十二月十六日,傍晚。
句容縣城,火光沖天。
日軍第6師團的炮擊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千多發炮彈把這座小城翻了個個兒――城墻塌了,房屋倒了,街道上全是彈坑。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血腥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徐源泉站在一處半塌的民房里,拿著望遠鏡望著城外。
城外,黑壓壓的全是日軍。
第6師團的主力,兩萬多人,已經把句容圍得水泄不通。一面面太陽旗在暮色中飄動,一陣陣吶喊聲順著晚風傳來。更遠處,炊煙裊裊升起――鬼子在生火做飯,準備下一波進攻。
“師座,”參謀長跑過來,滿臉煙塵,聲音沙啞,“第3團來電,陣地又頂不住了。傷亡過半,彈藥快沒了。趙團長問,能不能派點援兵?”
徐源泉沒有回頭,只是問:“他們還能撐多久?”
“最多兩個小時。”
徐源泉沉默了一會兒,目光仍然盯著城外那些晃動的太陽旗。
兩個小時。
兩天了,每次問都是兩個小時。但第3團那個陣地,硬是扛了兩天沒丟。
“告訴他們,撐住。”他說,“兩個小時之后,我派人換防。”
參謀長愣了一下:“師座,咱們沒人了。第1團打光了,第2團還剩三百,第4團昨天夜里剛補上去,現在也傷亡過半。能調的都調了……”
“有。”徐源泉放下望遠鏡,轉過身,“警衛連還剩一百二十人。讓他們上。”
參謀長的臉色變了。
警衛連。
那是徐源泉從當旅長時就帶著的親兵。跟了他八年,從湖北打到淞滬,從淞滬退到南京。個個都是百里挑一的老兵,槍法準,膽子大,忠誠得能替他去死。
那是他最后的本錢。
“師座,警衛連是您的……”
“我知道。”徐源泉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這個時候,不分親兵不親兵。第3團的弟兄也是人,他們能死,警衛連為什么不能死?”
參謀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立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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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警衛連一百二十人跑步增援第3團陣地。
帶隊的是警衛連連長周大勇,三十出頭,精瘦干練,臉上有一道淞滬會戰留下的彈片傷。他跟著徐源泉整整六年,從排長干到連長,從來不知道什么叫怕。
跑到第3團陣地時,他愣住了。
戰壕里外全是尸體。
有日軍的,更多的是中國軍隊的。層層疊疊,鋪了厚厚一層。血把泥土泡成了黑紅色,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爛泥塘里。
第3團團長趙鐵柱迎上來。他滿臉是血,左胳膊用繃帶吊著,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周連長,你們來了。”
周大勇看著他的樣子,心里一緊。
“趙團長,你的胳膊……”
“沒事,讓鬼子咬了一口。”趙鐵柱擺擺手,指著前方那道被炸得不成樣子的戰壕,“弟兄們都在那兒。三個連,打了兩天,還剩不到八十個。你把人帶上去,替他們歇口氣。”
周大勇點點頭,一揮手。
一百二十人沖進了戰壕。
戰壕里,那些還活著的士兵看見他們,有人愣住了,有人哭了,有人想站起來敬禮,被周大勇一把按回去。
“躺著。”他說,“接下來交給我們。”
一個年輕士兵躺在地上,渾身是血,腿已經沒了。他掙扎著想說什么,周大勇蹲下去,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連、連長……多殺幾個……”
周大勇用力點頭。
“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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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半,日軍的沖鋒開始了。
這一次比白天更猛。
黑壓壓的人群涌過來,端著刺刀,嗷嗷叫著。太陽旗在暮色中時隱時現,像一群來自地獄的惡鬼。打頭的是坦克,三輛八九式中戰車,轟隆隆地碾過來,履帶卷起泥土和尸體。
“打!”
機槍響了。步槍響了。手榴彈響了。
但子彈打在坦克上,叮叮當當濺起一串火星,根本打不穿。坦克繼續往前開,越來越近。
周大勇咬著牙,大喊一聲:“爆破組!”
六個老兵從戰壕里躍出去,每人抱著一捆手榴彈。他們在彈坑里翻滾,在尸體間爬行,拼命向坦克靠近。
日軍的機槍追著他們打。一個倒下,兩個倒下,三個倒下。
第四個爬到了坦克旁邊。他拉響手榴彈,塞進坦克履帶里。
轟!
履帶炸斷了。坦克趴窩了。
但那個老兵也沒了。
剩下兩個繼續往前爬。一個被子彈打中腦袋,當場犧牲。最后一個爬到第二輛坦克旁邊,拉響手榴彈,和坦克同歸于盡。
轟!
第二輛坦克也趴窩了。
第三輛坦克掉頭就跑。
“沖啊!”
周大勇躍出戰壕,帶著剩下的人往前沖。他們用手榴彈炸,用刺刀捅,用槍托砸,硬生生把沖上來的日軍打了回去。
日軍退了。
但警衛連也倒下了三十多個。
周大勇站在一堆尸體中間,大口喘著氣。他身上被子彈擦傷了三處,血順著胳膊往下流,但人還站著。
趙鐵柱跑過來,扶住他。
“周連長!你受傷了!”
周大勇搖搖頭,咧嘴笑了笑。
“死不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戰壕。一百二十個弟兄,還站著的,不到九十。
“團長,”他說,“鬼子還會來的。”
趙鐵柱點點頭,眼眶紅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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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日軍第二次沖鋒。
這一次他們學乖了。不再硬沖,而是先用迫擊炮轟了二十分鐘,把陣地又犁了一遍,然后步兵才上。
周大勇趴在彈坑里,耳朵嗡嗡響,什么都聽不見。他晃了晃腦袋,勉強睜開眼睛。
硝煙中,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靠近。
“打!”
又是一場血戰。
拼了四十分鐘,日軍終于退了。
但警衛連又倒下了四十多個。
九十人,還剩不到五十。
周大勇的腿被彈片削去一塊肉,走不動了。他靠在一堆沙袋上,大口喘著氣。
趙鐵柱爬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壺。
“周連長,撤吧。我帶人頂著。”
周大勇搖搖頭。
“不撤。師座讓我守這里,我就守這里。”
他喝了一口水,忽然問:“趙團長,你說,咱們能守住嗎?”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不知道。”
“那你還守?”
“守。”趙鐵柱說,“師座說要守三天。今天是第二天。還有一天。守住了,南京就能多準備一天。守不住,南京就危險一天。”
周大勇點點頭。
“那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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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徐源泉收到了戰報。
第3團陣地還在,但警衛連傷亡八成,周大勇重傷。
他站在地圖前,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