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日軍立刻趴下,機槍開始掃射。子彈打在石頭上,濺起一串串火星。碎石飛濺,打得人臉生疼。
馬連長換了個位置,又開了兩槍。兩個正在架機槍的日軍倒下。
但日軍的火力太猛了。七八挺機槍同時掃射,壓得八連的人根本抬不起頭。
“撤!”馬連長喊。
七十多個人從石頭后面躍起,貓著腰往后跑。
但日軍的子彈追著他們打。跑在后面的幾個人,一個接一個倒下。
馬連長回頭看了一眼,眼眶紅了。
但他沒有停。
不能停。
停下來,就是死。
跑了二里地,槍聲漸漸遠了。馬連長停下來,清點人數。
七十五個人出來的,現在能站著的,六十一個。
十四個弟兄,留在了那片亂石崗。
馬連長蹲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的胳膊被子彈擦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肘往下滴。
“連長,你受傷了!”
馬連長搖搖頭,撕下一塊衣角,隨便包扎了一下。
“走。”他說,“前面還有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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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半,王耀武追上了大部隊。
一千多人正在一處山坳里休息。第1團、第2團、第3團的幾個連,還有斷后回來的七連和八連,擠在一起。
但人少了。
出發的時候,一千二百人。
現在,能站著的,不到一千一百。
參謀長走過來,遞給他一份統計。
“師座,傷亡統計出來了。七連犧牲十六個,八連犧牲十四個,加上之前斷后的幾個小組,總共犧牲五十八個,傷九十多個。”
王耀武看著那份統計,沉默了很久。
五十八個。
一夜之間,五十八個弟兄,永遠留在了這條路上。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沉睡的士兵,看著那些裹著繃帶的傷員,看著那些靠在石頭上發呆的人。
“記下來。”他說,“犧牲的,撫恤加倍。傷了的,優先送醫。”
參謀長點點頭。
王耀武走到周大柱面前。
周大柱靠在一塊石頭上,睡著了。肩膀上纏著繃帶,血已經止住了,但臉色發白。
王耀武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蓋在他身上。
周大柱沒醒,只是縮了縮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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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隊伍開進中華門。
城墻上,唐生智站在那里,看著這支疲憊不堪的隊伍,看著那些裹著繃帶的傷員,看著那些互相攙扶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來,走到王耀武面前。
“傷亡多少?”
王耀武說:“從淳化撤出來的時候,一千二百人。現在,一千一百四十二人。五十八個弟兄,留在了路上。”
唐生智點點頭。
“五十八條命,換了鬼子至少兩百條命。值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正在進城的士兵,忽然提高了聲音。
“弟兄們,你們知道這一夜,你們干了什么嗎?”
沒有人說話。
“你們用五十八條命,拖了鬼子整整一夜。”唐生智說,“這一夜,鬼子沒能追上你們,沒能包圍你們,沒能吃掉你們。這一夜,你們一千多人,活著回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這是本事。這是能耐。這是讓鬼子睡不著覺的硬功夫。”
一千多人,靜靜地聽著。
“進城之后,好好休息,好好吃飯,好好養傷。”唐生智說,“真正的硬仗,還沒打。但你們打了七天,活著回來了。你們比鬼子強。”
他掃了一眼那些疲憊但發亮的眼睛。
“我替南京百姓,謝謝你們。”
說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隊伍里,周大柱站在那里,身上還披著王耀武的大衣。他看著唐生智鞠躬,看著那些站在街道兩邊的百姓,忽然眼眶一熱。
他低下頭,用力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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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唐生智站在指揮室里,看著地圖。
王耀武站在他身邊,指著淳化那個點。
“司令,鬼子現在應該還在淳化外圍。被我們拖了一夜,他們至少需要一天時間休整。明天,才能到城下。”
唐生智點點頭。
明天。
明天就是十二月二十二日。
按照歷史,明天應該是日軍總攻的日子。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淳化守了七天,句容守了三天,湯山守了三天。外圍三戰,斃敵五千,自損三千。
日軍被拖得精疲力盡,進攻節奏全亂了。
他們原本計劃三天拿下外圍,結果用了十三天。
十三天,夠他做多少事?
夠蘇晴再撤兩萬百姓。
夠趙銘再囤十座倉庫。
夠張彪再休息三天。
夠孫元良再把城墻加固一遍。
夠宋希濂再挖三道戰壕。
夠李漢魂再埋一百個狙擊手。
“王耀武。”
“在。”
“那個周大柱,傷得重嗎?”
王耀武愣了一下,然后說:“肩膀中了一槍,沒傷到骨頭。養幾天就好。”
唐生智點點頭。
“讓他好好養。后面還有硬仗。”
窗外,天光大亮。
遠處,紫金山籠罩在晨霧中。
山下,日軍的營地隱隱約約能看見。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就是總攻。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