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日,深夜十一點。
南京城南五十里,湯水鎮。
鎮子已經成了一片廢墟。三天前,日軍第6師團經過這里,一把火燒了大半個鎮子?,F在剩下的只有焦黑的墻體和滿地的瓦礫。
張彪趴在一處塌了半邊的屋頂上,舉著望遠鏡盯著鎮子東邊的那片燈光。
那里是日軍第6師團的前線補給站。
根據周明送來的情報,這個補給站囤積著第6師團三天的彈藥和五天的糧食。谷壽夫為了確保進攻順暢,把補給站設在了離前線只有五十里的地方,由兩個中隊的兵力守衛。
“隊長,”身邊的侯三小聲說,“鬼子換崗了?!?
張彪點點頭,繼續觀察。
補給站的防守確實很嚴。外圍三層鐵絲網,四個角各有一座機槍哨塔,探照燈掃來掃去,把整個區域照得雪亮。里面是成排的帳篷和堆成小山的物資箱,至少有三百多個平方。
“兩個中隊,至少三百人?!睆埍胄睦锬浪?,“硬攻不行?!?
他放下望遠鏡,回頭看了一眼身后。
黑漆漆的廢墟里,一百個人正趴著。那是他從突擊隊里挑出來的精銳,每人背著一包炸藥,腰里別著四顆手榴彈,臉上涂著黑灰。
“等。”他說,“后半夜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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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是最困的時候。
張彪帶著人,從廢墟里鉆出來,借著夜色的掩護,向補給站摸去。
他們沒有走正面,而是繞到東側。那里是一片洼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白天張彪就看中了這個地方――探照燈掃過的時候,燈光會被土坡擋住,形成一片盲區。
一百個人趴在荒草里,慢慢往前爬。
爬了二十分鐘,終于摸到了鐵絲網跟前。
鐵絲網兩米高,上面掛著鈴鐺。侯三掏出鉗子,開始剪。他的手很穩,一下一下,剪斷一根,輕輕放下,再剪下一根。
剪出一個半人高的洞。
張彪第一個鉆進去。
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
一百個人,全部進入補給站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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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二十分,張彪摸到了物資堆旁邊。
那是堆積如山的木箱,用油布蓋著。有彈藥箱,有糧食袋,有被服捆。旁邊停著十幾輛卡車,車燈熄著,司機早就睡了。
張彪打了個手勢。
一百個人分成五組。一組去炸彈藥,一組去燒糧食,一組去炸卡車,一組去干掉哨兵,最后一組負責掩護。
侯三跟著張彪,負責炸彈藥。
他們摸到彈藥堆旁邊。木箱碼得整整齊齊,上面印著日文。張彪不認識字,但他認識那上面的圖案――炮彈的圖案。
就是它。
侯三掏出炸藥包,塞進木箱縫里。張彪點燃導火索。
嗤――導火索冒著火星,迅速縮短。
“撤!”
兩個人轉身就跑。
跑出五十米,身后轟的一聲巨響。
彈藥堆炸了。
火光沖天,照亮了半邊天。爆炸的氣浪把張彪掀翻在地,他爬起來,回頭一看,整個彈藥堆已經變成了一團火球。炮彈在爆炸,子彈在亂飛,木箱碎片被拋上幾十米的高空。
緊接著,糧食堆那邊也炸了。
然后是卡車那邊。
轟轟轟轟轟!
連續不斷的爆炸聲,像過年放鞭炮一樣,震得人耳朵發麻。
整個補給站亂成一團。日軍從帳篷里沖出來,有的光著腳,有的只穿著內褲,到處亂跑,不知道該往哪兒躲。
哨塔上的機槍響了,但根本不知道朝哪兒打。
“撤!”張彪喊。
一百個人,趁著混亂,迅速往外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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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五十分,張彪帶著人撤出補給站。
他們一口氣跑了五里地,跑到一片樹林里才停下來。
清點人數,一百個人,回來了九十八個。
兩個弟兄,永遠留在了那片火光里。
張彪蹲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的耳朵被震得嗡嗡響,什么都聽不清。
侯三湊過來,滿臉煙熏火燎,但眼睛亮得嚇人。
“隊長,成了!全炸了!”
張彪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火光還在燒,半邊天都紅了。那是彈藥在爆炸,糧食在燃燒,卡車在噼里啪啦地響。
這一把火,夠谷壽夫喝一壺的。
“走?!彼f,“回去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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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谷壽夫被爆炸聲驚醒。
他沖出帳篷,看見東邊的天空被映得通紅,臉色一下子變了。
“怎么回事!”他喊。
一個參謀跌跌撞撞跑過來,臉色慘白。
“報、報告師團長閣下……補給站……被支那人炸了!”
谷壽夫愣了一秒,然后暴怒。
“八嘎!兩個中隊的守衛,都是飯桶嗎!”
他一把推開參謀,跳上汽車,往補給站的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