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日,清晨六點。
天剛蒙蒙亮,宋希濂就站在了下關碼頭上。
一夜沒睡,他的眼睛熬得通紅,臉上滿是疲憊,但精神頭卻很足。昨晚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了――擊沉兩艘炮艇,斃敵兩百多,自己只傷亡四十幾個。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鬼子吃了虧,一定會報復。今晚,明天,后天,他們會來更多的船,更猛的炮,更多的人。
必須把江面徹底封死。
“師座,”參謀長跑過來,“趙銘那邊的人到了。”
宋希濂轉過身。
碼頭上,趙銘正帶著一群人走過來。那群人有三十多個,有的扛著工具,有的抬著木箱,有的推著小車。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船工,姓錢,頭發花白,臉上全是皺紋,但眼睛很亮。
“宋師長,”趙銘跑過來,“人我帶到了。這是錢師傅,在長江上跑了一輩子船,閉著眼都能摸清水下的情況。”
宋希濂握住錢師傅的手:“錢師傅,拜托了。”
錢師傅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走到江邊,瞇著眼睛看了看江面,又蹲下來用手試了試水流,然后站起來,指著江面開始說。
“這兒,水深三丈,水流最急,是鬼子炮艇喜歡走的地方。這兒,水深兩丈,水流緩,有小船能過。這兒,有一道暗溝,水底不平,大船不敢走,但小船能鉆……”
他一口氣指了十幾個地方,把長江航道的情況說得清清楚楚。
宋希濂一邊聽一邊點頭,心里有了底。
“錢師傅,按您的判斷,咱們在哪兒布水雷最好?”
錢師傅想了想,指著江面說:“布雷,不能亂布。布得太密,咱們自己的船也過不去。布得太稀,鬼子能鉆過去。最好的辦法,是在主航道上布一條線,留出一條窄道,只有咱們的人知道怎么走。”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著長江航道的草圖。
“這是我昨晚畫的。紅點是水深的地方,藍點是水淺的地方。咱們在主航道這兒,布三排雷,成三角形。這兒,這兒,還有這兒,留幾個口子,插上暗標。咱們的船走暗標,鬼子的船走不了。”
宋希濂看著那張草圖,眼睛越來越亮。
“好!就按您說的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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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布雷開始了。
三十多條小船同時下水,每條船上坐著四五個人。有的是工兵,有的是船工,有的是義勇隊的志愿者。他們扛著水雷,劃著小船,在錢師傅的指引下,往江心駛去。
水雷是趙銘從倉庫里翻出來的――一共八十顆,是老式的觸發雷,沉在水下,船一碰就炸。本來是準備用在陸地上的,但唐生智說,江面更需要。
第一條船劃到指定位置。船上的工兵抱起一顆水雷,輕輕放進水里。水雷沉下去,沉到三丈深的水底,靜靜地躺在那里。
第二條船,第三個,第四顆……
一顆顆水雷,被小心翼翼地布設在主航道上。
宋希濂站在岸邊,盯著那些小船,手心攥出了汗。
他知道,這是冒險。
江面上隨時可能出現日軍的炮艇。一旦被發現,這些布雷的小船就是活靶子。船上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師座,”參謀長小聲說,“要不要派幾艘炮艇護航?”
宋希濂搖搖頭。
“不派。派了反而暴露。讓弟兄們快點干,干完就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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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日軍的偵察機出現了。
一架九四式偵察機,從東邊飛來,在江面上空盤旋。
宋希濂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快!傳令下去,所有小船靠岸,隱蔽!”
命令傳下去,但來不及了。
偵察機發現了江面上的小船。它降低高度,盤旋了一圈,然后掉頭飛走了。
“壞了,”參謀長的臉白了,“鬼子發現了。”
宋希濂咬著牙,盯著那架遠去的飛機。
“繼續布雷。”他說。
參謀長愣住了:“師座,鬼子一會兒就會派炮艇過來……”
“我知道。”宋希濂打斷他,“但雷還沒布完。今天不布完,今晚鬼子的大船就能開過來。到那時候,咱們就真沒退路了。”
他轉身看著那些還在江面上的小船。
“讓他們加快速度。布完雷,馬上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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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半,日軍的炮艇果然來了。
三艘炮艇,排成品字形,從下游快速駛來。艇上的機關炮已經開始射擊,炮彈落在江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
“快!快撤!”宋希濂大喊。
江面上的小船拼命往回劃。但還有幾艘船,雷還沒布完。
“師長,讓我帶人上去頂一陣!”一個連長沖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