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五點。
天還沒亮,南京城外三十里,陳家村。
村民們還在睡夢中。他們不知道,災難正在逼近。這些村子不在唐生智的撤離計劃里――城里的人能走,是因為有船、有組織、有義勇隊挨家挨戶動員。城外的人,沒人通知他們。等他們發現鬼子來了,已經來不及了。
有人想跑,往山里跑。有人不想跑,守著家里的幾間破房。有人跑了幾步,又回頭找走不動的老人。
然后,日軍的炮彈就落下來了。
陳家村,最先遭殃。
天還沒亮,日軍的炮彈就落下來了。不是幾發,是幾十發。轟轟轟!茅草屋被炸塌,土墻被推倒,火光沖天。村民們從廢墟里爬出來,哭喊著到處跑。
但跑不掉。日軍已經包圍了村子。
機槍架在村口,對著那些奔跑的人群掃射。噠噠噠噠!老人、女人、孩子,一排排倒下。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嬰兒拼命往村后跑,一顆子彈打中她的后背,她倒下去,用最后的力氣把嬰兒護在身下。
嬰兒的哭聲在槍聲中格外刺耳。一個日軍走過去,看了看那個嬰兒,獰笑著端起刺刀。
噗。哭聲停了。
李家坳,第二個遭殃。
這里離湯水鎮更遠一些,村民們聽見遠處的槍聲,已經開始往山里跑。但日軍來得太快――騎兵先到,追著那些逃跑的百姓砍殺。馬刀閃著寒光,一顆顆人頭落地。步兵跟在后面,見人就殺,見房就燒。
一個老人跑不動了,跪在地上求饒。日軍軍官抽出軍刀,一刀砍下他的頭。
一個女人躲在草垛里,被刺刀捅出來。她被拖到村口,當著全村人的面被糟蹋,然后被一刀捅死。
整個村子三百多口人,活下來的不到二十個。
上午八點,消息傳到南京城。
送消息的是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從李家坳一路跑過來的。他跑進城門的時候腿一軟,跪在地上。
“救、救命……鬼子……鬼子在殺人……陳家村、李家坳、趙家集……全燒了……全殺了……”
話沒說完,人就暈過去了。
守城的士兵趕緊把他抬進去,同時派人往司令部送信。
唐生智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和王耀武討論工事加固的事。他看完那張紙條,臉色一下子變了。
“谷壽夫這個畜生。”他把紙條拍在桌上。
趙坤在旁邊問:“司令,要不要讓王耀武派部隊過去?”
唐生智搖搖頭:“來不及了。再說,正面戰場不能動。一動,鬼子的主力就趁虛而入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義勇隊現在誰帶著?”
“顧風。”趙坤說,“就是原來在湯山帶著兩千多人守陣地的那個。部隊打散后撤回來,您讓他帶著義勇隊。”
唐生智想了想:“讓他來見我。”
上午九點,顧風趕到司令部。
半個多月前在湯山,他見過唐生智一面。那時候他手下還有兩千多人,守著一片陣地。后來部隊打散了,他帶著幾十個人撤回來,本以為會被問責,沒想到唐生智不但沒罰他,反而讓他接手義勇隊。
“司令,您找我?”
唐生智把那張紙條遞給他。
顧風看完,臉色鐵青。陳家村、李家坳、趙家集――這些村子他太熟悉了,從小就在這一帶長大,哪條路通哪兒,閉著眼都能走。
“司令,讓我帶人去。”
唐生智看著他:“你知道鬼子有多少人嗎?”
“不知道。”
“一個聯隊,三千多人。你手里能帶多少人?”
顧風咬了咬牙:“兩百。”
“兩百對三千。你有幾分把握?”
顧風沉默了一瞬,然后說:“沒有把握。但那些村子里的人,是我的鄉親。我爹娘就是從陳家村出來的。我不能看著他們被鬼子殺光。”
唐生智盯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憤怒,有悲痛,但更多的是決絕。
“硬拼不行,”唐生智站起身,走到墻上的地圖前,“但可以打伏擊。”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個點:“鬼子清鄉,燒完一個村會去下一個。陳家村、李家坳、趙家集,這三個村子呈三角形分布。鬼子無論從哪個村出來,都要經過這里――黑風谷。”
顧風湊過去看。黑風谷,一條狹長的山谷,兩邊是陡坡,長滿了灌木和雜草。谷底一條土路,是連接三個村子的必經之路。
“你帶人去黑風谷,埋上雷,兩邊埋伏好。然后派幾個人去趙家集放火燒幾間空房子,把鬼子引過來。他們聽見槍聲看見火光,以為還有村子沒清干凈,肯定會來。”
顧風的眼睛亮了:“等他們進了山谷,咱們就關門打狗。”
唐生智點點頭:“記住,打完就跑,不許戀戰。能殺多少是多少,殺不完的,下次再殺。”
顧風立正敬禮:“司令放心!”
上午十點,顧風帶著兩百個人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