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清晨六點。
南京城,中華門指揮部。
唐生智站在地圖前,一夜沒睡。孩子們送回來的消息讓他心里有了底,但還不夠。他知道日軍一月一日總攻,但不知道具體怎么打――幾點開始?主攻方向是哪里?炮兵怎么配置?步兵從哪里沖鋒?
這些不知道,就只能被動挨打。
“趙坤,張彪回來了嗎?”
趙坤搖搖頭:“還沒。昨晚出去的,到現在沒消息。”
唐生智沉默了一秒。張彪昨晚帶著十個人,摸到日軍第6師團指揮部去了。任務是拿到總攻計劃。如果天亮之前回不來……
他沒有往下想。
“司令!”門外傳來喊聲。
唐生智轉身,看見張彪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渾身是泥,左肩的衣服被撕開一道口子,血滲出來,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手里攥著一個油布包。
“司令,拿到了!”
唐生智快步迎上去,扶住他,接過油布包,打開。
里面是一疊文件,日文寫的,上面蓋著“機密”的印章。最上面的一份,封面上寫著幾個大字――
“南京城總攻擊計劃”。
唐生智的手微微發抖。他翻開封皮,一頁一頁地看。越看,眼睛越亮。
日軍一月一日拂曉總攻。五時三十分,炮兵開始轟擊。六時整,步兵發起沖鋒。
第6師團主攻雨花臺,第9師團主攻光華門,第16師團主攻紫金山。江面上,第3師團的艦艇配合進攻,切斷守軍退路。
炮兵陣地設在三處――湯水鎮東、淳化北、麒麟門西。坦克部隊配屬第9師團,從光華門正面突破。
預備隊兩個聯隊,部署在句容和湯山之間,隨時準備增援。
每一條路線,每一個時間點,每一支部隊的任務,寫得清清楚楚。
唐生智看完,抬起頭,看著張彪。
“張彪,辛苦你了。傷亡怎么樣?”
張彪咬了咬牙:“出發十個,回來六個。四個弟兄,留在鬼子營地里了。王老四、李三娃、孫大柱,還有小馬――小馬是替我擋的子彈。”
張彪說著,聲音有些發抖。唐生智沒有說話。他走到張彪面前,看著那張疲憊的、被硝煙熏黑的臉,看著他肩膀上還在滲血的傷口。
“王老四,哪個部隊的?”
“原十九路軍的,跟了我五年。”
“李三娃呢?”
“南京人,十九歲。他娘還在安全區里。”
唐生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名字。
“記下來。撫恤加倍。王老四和李三娃的家屬,派人去找。找到之后,安排過江。”
他放下筆,轉過身,看著張彪。
“先去包扎。包扎完了,去睡一覺。晚上還有任務。”
張彪立正敬禮,轉身走了。
唐生智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手里握著那四個名字,紙被攥得發皺。
“趙坤。”
“在。”
“傳令下去,所有部隊主官,立刻到指揮部開會。”
上午七點,指揮部里擠滿了人。
王耀武、孫元良、李漢魂、宋希濂、徐源泉、顧風,所有人都在。有人剛從陣地上下來,身上還帶著硝煙味。有人一夜沒睡,眼睛熬得通紅。但所有人都站得筆直。
唐生智站在地圖前,手里拿著那份文件。
“諸位,鬼子明天的總攻計劃,在我手里。”
全場嘩然。
唐生智指著地圖,一條一條往下說。
“一月一日拂曉五時三十分,炮兵開始轟擊。六時整,步兵沖鋒。第6師團主攻雨花臺,第9師團主攻光華門,第16師團主攻紫金山。江面上,第3師團的艦艇配合進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現在,我告訴你們怎么打。”
他的筆尖點在雨花臺上。
“孫元良,第6師團從正面進攻。但他們有一個弱點――左翼的山谷,鬼子會派一個聯隊迂回。你在這里放一個營,等他們鉆進來,關門打狗。”
孫元良的眼睛亮了:“是!”
筆尖移到光華門。
“王耀武,第9師團用坦克開路。但他們的坦克只能走大路。你在大路上埋反坦克雷,兩側埋伏爆破組。坦克進來,先炸履帶,再打步兵。”
王耀武點頭:“明白!”
筆尖移到紫金山。
“李漢魂,第16師團主攻。但他們的炮兵陣地在這里――麒麟門西。你帶狙擊手,先把他們的炮兵觀測手干掉。沒有觀測手,他們的炮就是瞎子。”
李漢魂咧嘴笑了:“是!”
筆尖移到江面。
“宋希濂,第3師團的艦艇明天會從下游上來。你的水雷陣準備好了嗎?”
宋希濂立正:“準備好了!六十顆水雷,布在主航道上。只留出一條暗標通道,只有咱們的人知道怎么走。”
唐生智點點頭,筆尖移到地圖上的幾個紅圈。
“鬼子的炮兵陣地在這兒,這兒,還有這兒。明天一開打,我們的炮兵先開火。雖然炮彈不多了,但每一發都要打在要害上。”
他放下筆,看著所有人。
“明天這一仗,不是守城戰,是消耗戰。我們的任務,不是把鬼子擋在城外,是讓他們流干血。”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都聽明白了嗎?”
所有人站起來。
“明白!”
上午九點,會議結束后,唐生智把張彪叫來。
張彪已經包扎好了,肩膀纏著繃帶,胳膊吊著。但精神好多了,眼睛還是那么亮。
“張彪,今晚還能去嗎?”
張彪愣了一下。
“鬼子的預備隊在這里。”唐生智指著地圖上的句容和湯山之間,“兩個聯隊,一萬人。明天總攻的時候,他們會從側翼包抄。今晚你帶人去,把他們的通訊線剪了,能炸多少炸多少。讓他們明天變成聾子瞎子。”
張彪立正:“是!”
他轉身要走,唐生智叫住他。
“張彪。”
張彪回過頭。
“帶二十個人去。每人多發兩顆手榴彈。打不過就跑,不要硬拼。”
他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