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南京城,像一臺巨大的機器,正在轟隆隆地啟動。
凌晨四點,唐生智帶著趙坤,走了一遍地下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容兩個人并排走。墻壁上濕漉漉的,滲著水。頭頂是石板和泥土,能聽見上面傳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那是士兵們在搬運物資,加固工事。
趙銘舉著馬燈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介紹。
“司令,這條通道往北,通到下關碼頭。往東,通到光華門。往南,通到雨花臺。往西,通到水西門。全城主要陣地,都能從地下走。”
唐生智點點頭。
“每個出口,都安排人守了嗎?”
趙銘說:“安排了。每個出口兩個人,一明一暗。明的在出口守著,暗的在通道里等著。鬼子要是發現出口,明的人頂著,暗的人從另一條通道繞出去,通知指揮部。”
唐生智停下腳步,看著通道兩側的墻壁。墻壁上每隔一段就挖了一個凹槽,里面放著木箱。他打開一個,里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彈藥。
“這些是巷戰儲備。”趙銘說,“按您的吩咐,全城一共設了四十七個地下儲備點。每個點存了夠一個營打三天的彈藥糧食。就算地面全丟了,咱們還能在地下打半個月。”
唐生智關上木箱,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處岔路口,他停下來,指著一條往下的通道問:“這是去哪兒?”
趙銘說:“那是老的排水溝。再往下走,就是下水道。我們沒敢動,怕萬一堵了,城里發水。”
唐生智想了想,說:“派人下去看看。如果能走人,就留著。萬一地面全丟了,下水道也是條路。”
趙銘點頭:“是!”
凌晨五點半,唐生智從地下通道鉆出來,站在中華門城墻上。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再過半小時,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城墻上,士兵們抱著槍,靠在掩體上。有的睡著了,有的醒著,有的在擦槍。城墻下,街道上空無一人。所有的路口都壘了沙袋,所有的樓房都掏了射擊孔,所有的窗戶后面都架著槍。
遠處的日軍營地里,燈火通明。能聽見隱隱約約的喊叫聲,那是鬼子的部隊在集結,在為總攻做最后的準備。
唐生智看了看手表。
五點四十五分。
還有十五分鐘。
“趙坤。”
“在。”
“傳令下去,所有人進入陣地。沒有命令,不許開槍。”
趙坤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唐生智站在城墻上,望著遠處的日軍營地。
那里,兩萬援軍已經到位。那里,新的重炮正在調整射界。那里,一萬多士兵正在等著沖鋒的命令。
但他不怕。因為他知道,這座城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陷阱。城墻、街巷、民居、地下,四道防線,層層嵌套。鬼子進來,就像鉆進了迷宮。他們會發現,每一塊磚頭后面都有槍口,每一扇窗戶后面都有手榴彈,每一條街道都是死路。
他輕輕說了一句:“來吧。”
六點整,太陽升起來了。
遠處的日軍營地里,信號彈升空。紅色的,三顆,劃破晨空。
總攻開始了。
唐生智站在城墻上,望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身后,一萬多將士趴在戰壕里,等著。城墻下,義勇隊蹲在沙袋后面,等著。街巷里,狙擊手藏在樓房里,等著。地下通道里,預備隊握著槍,等著。
整座南京城,都在等著。
等著鬼子來,等著那場血戰,等著用鬼子的血染紅這片土地。
唐生智望著遠處漸漸逼近的黑影,輕輕說了一句:“來吧。讓你們看看,什么叫死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