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凌晨四點。
南京城還籠罩在濃重的夜色中。遠處的日軍營地燈火通明,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掃來掃去。唐生智已經站在雨花臺陣地上,望著山下那片黑暗。
孫元良站在他身邊,一夜沒睡,眼睛熬得通紅,但站得筆直。
“帶我去看看。”唐生智說。
孫元良點點頭,走在前面。
第一道防線在前沿陣地。戰壕挖得很深,兩米多,人可以站在里面不露頭。戰壕壁上掏了一個個洞,那是防炮用的貓耳洞,鬼子炮擊的時候人可以鉆進去。
戰壕前面是鐵絲網,三道,呈蛇形排列。鐵絲網前面是雷區,反坦克雷和防步兵雷混著埋,上面蓋著枯草,看不出痕跡。
唐生智蹲下來,摸了摸鐵絲網。“夠結實嗎?”
孫元良說:“夠。鬼子的坦克碾上來,履帶能纏住。”
唐生智點點頭,站起來往前走。
第二道防線在主陣地。戰壕更寬,可以并行兩人。戰壕后面是暗堡,六個,用沙袋和原木搭的,頂上蓋著濕棉被。每個暗堡里架著一挺重機槍,交叉火力,覆蓋整個正面。暗堡之間挖了交通壕,互相連通,人可以來回跑。
唐生智鉆進一個暗堡,看了看機槍的射界。“左邊那個暗堡,能打到這邊嗎?”
孫元良看了看,說:“能。交叉火力,左邊打右邊,右邊打左邊。鬼子沖上來,不管從哪邊來,至少有兩挺機槍招呼他們。”
唐生智點點頭,鉆出來。
第三道防線在預備陣地。戰壕最寬,可以跑擔架。戰壕后面是迫擊炮陣地,六門炮,炮口對著山下。再后面是預備隊的集結地,一個營,四百多人,隨時準備反沖鋒。
唐生智站在預備陣地前,看著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兵。他們靠著戰壕壁,抱著槍,有的睡著了,有的醒著,有的在擦槍。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他轉過身,看著孫元良。
“孫師長,雨花臺交給你了。告訴我,你能守多久?”
孫元良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那些戰壕,那些暗堡,那些趴了一夜的士兵,然后開口。
“司令,八十八師從淞滬打到現在,從上海打到南京,死了多少人,我不記得了。活著的這些人,每個人身邊都倒下了十幾個弟兄。他們不走,不是因為不怕死,是因為走了,那些弟兄就白死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雨花臺在,八十八師就在。雨花臺不在,八十八師就不在了。沒有‘守多久’這個問題。仗打到最后一個人,陣地還在。那個人死了,陣地也還在――在他身底下壓著。”
唐生智看著他,看著這個被人說成“逃跑將軍”的人。此刻他站在那里,滿臉硝煙,滿眼血絲,像一塊被燒透的鐵。
“好。”唐生智說,“我記著了。”
凌晨五點,光華門陣地。
沈發藻蹲在戰壕里,正在和幾個工兵研究反坦克雷的埋法。看見唐生智,他站起來。
唐生智沒有說話,只是沿著戰壕往前走。沈發藻跟在后面。
光華門的陣地和雨花臺不一樣。這里是平地,沒有山,沒有坡,一馬平川。鬼子坦克最喜歡從這種地方來。所以沈發藻的陣地,重點是反坦克。
第一道防線是反坦克壕。五米寬,三米深,底部插滿了削尖的木樁。坦克掉進去,底盤卡住,進退不得,就是活靶子。壕溝前面是雷區,反坦克雷埋了三排,呈三角形分布。
第二道防線是爆破組。三十個小組,每組三個人,抱著炸藥包和集束手榴彈,埋伏在公路兩側的廢墟里。坦克來了,他們從側面沖上去,炸履帶、炸發動機。
第三道防線是戰防炮。六門三七戰防炮,藏在民房后面,炮口對著公路。
唐生智看著那些趴在廢墟里的爆破組,沉默了很久。
“沈師長,這些人,都是志愿的?”
沈發藻點點頭。“都是志愿的。每人發了二十塊大洋,沒人要。說留著打鬼子用。”
唐生智走到一個爆破組面前。三個人,都很年輕,最大的不過二十五六。他們趴在一堵倒塌的墻后面,懷里抱著炸藥包,眼睛盯著公路的方向。
“叫什么名字?”唐生智問。
最前面那個說:“報告司令,俺叫趙鐵柱。”
“知道抱著這東西沖上去,意味著什么嗎?”
趙鐵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知道。坦克炸了,俺也沒了。但一個換一輛坦克,值了。俺哥在上海被鬼子坦克碾死的,俺等了半年,就等這一天。”
唐生智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還有什么話,要我帶給家里人的?”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沒有了。俺爹俺娘都不在了。就俺和俺哥倆。哥沒了,就剩俺一個。沒了就沒了,沒牽掛。”
唐生智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鐵柱,你這一下,能救很多人。”
趙鐵柱用力點頭,沒有再說話。
唐生智轉過身,看著沈發藻。
“沈師長,光華門交給你了。告訴我,你能守多久?”
沈發藻看著那些趴在廢墟里的爆破組,看著那些趴在戰壕里的士兵,看著那些被炸塌又被修起來的工事。他頓了頓。
“光華門這道口子,鬼子想進來,除非八十七師死絕了。死絕了也不夠,還得踩著我們的尸首再走幾步。這幾步,也得用命填。”
唐生智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