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門重炮打了整整一個小時四十分鐘,把雨花臺、光華門、紫金山翻了個個兒。雨花臺的前沿陣地被炸得面目全非,戰壕填平了,暗堡摧毀了,鐵絲網炸飛了。光華門前的雷區被清掉了一大半,反坦克壕被炸塌了好幾處。紫金山上到處是彈坑,好幾處狙擊點被炸毀。
但守軍的主力,還在。
炮彈落下來的時候,他們躲在暗堡里,躲在貓耳洞里,躲在反斜面的掩體里。炮停了,他們從藏身之處鉆出來,拍掉身上的土,端起槍,進入陣地。
孫元良站在雨花臺的主陣地上,看著山下的日軍。黑壓壓的人群正在集結,端著刺刀,排成散兵線,像潮水一樣漫過來。太陽旗在硝煙中時隱時現,迫擊炮的炮彈開始零星地落在陣地前。
“傳令下去,放近了打。兩百米再開槍。”
上午七點四十分,光華門。
日軍的坦克出現了。四輛八九式中戰車,排成一字橫隊,轟隆隆地開過來。履帶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響。后面跟著步兵,黑壓壓的一大片,至少兩千人。
沈發藻趴在戰壕里,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坦克。
“師座,坦克進雷區了。”參謀長小聲說。
沈發藻點點頭。他看見了――第一輛坦克壓上了反坦克雷,轟的一聲巨響,履帶炸斷,坦克趴窩了。后面的三輛趕緊停下來,工兵沖上去掃雷。
但沈發藻埋的雷不是一條線,是一張網。工兵剛掃掉一顆,旁邊的又炸了。轟!又一個工兵被炸飛。
“爆破組,上!”
三十個爆破組從廢墟里沖出來,抱著炸藥包和集束手榴彈,撲向那三輛坦克。日軍的機槍手反應過來,瘋狂掃射。跑在最前面的幾個人倒下了,但后面的繼續沖。
一個爆破手沖到坦克側面,把炸藥包塞進履帶里。轟!履帶炸斷,第二輛坦克趴窩了。另一個爆破手爬到第三輛坦克的發動機蓋上,拉響集束手榴彈。轟!發動機炸飛了,坦克冒起濃煙。第三輛坦克掉頭就跑,步兵也跟著往后撤。
沈發藻從戰壕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告訴弟兄們,打得好。但這只是開始。”
上午八點,紫金山。
日軍的步兵開始往山上爬。兩千多人,排成散兵線,貓著腰,小心翼翼地往上摸。經過前三天的教訓,他們學乖了――不走大路,不走開闊地,專走石頭縫、灌木叢、溝溝坎坎。
桂永清在觀察所里舉著望遠鏡盯著山下,對傳令兵說:“告訴廖威,放近了打。打軍官,打機槍手,打通信兵。普通步兵,不打。”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一個軍官舉起軍刀,正要喊沖鋒。
砰!
軍官應聲倒下。
緊接著,山坡上槍聲四起。三十個狙擊手同時開火,每一槍都帶走一條命。不是亂槍掃射,是精準點射――軍官、機槍手、通信兵,專打關鍵人物。
日軍隊形瞬間大亂。有人趴下還擊,但找不到目標;有人往后跑,被狙擊手一槍撂倒;有人愣在原地,被第二槍打中。
“撤!快撤!”
兩千多日軍,扔下兩百多具尸體,連滾帶爬地撤了下去。
石頭從石頭后面探出頭,看著那些撤退的鬼子,咧嘴笑了。廖威沒有說話,繼續盯著山下。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波。鬼子還會來,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今天,不會停。
上午九點,唐生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各部隊報上來的戰報。
雨花臺:斃敵三百余人,自損五十余人。前沿陣地損毀嚴重,正在搶修。
光華門:斃敵二百余人,擊毀坦克兩輛,自損三十余人。雷區被清掉大半,反坦克壕多處被炸塌。
紫金山:斃敵二百余人,自損八人。狙擊點損失三處,已補充。
總計斃敵七百余人,擊毀坦克兩輛。自損不到一百人。
唐生智看著那份戰報,沉默了很久。鬼子的第一波進攻被打退了,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今天還會有第二波、第三波。今天打不完,明天還有。明天打不完,后天還有。
他們的炮彈快打光了,人還在。他們的坦克快打光了,步兵還在。他們的重炮只剩十門了,但十門炮,也夠把城墻轟開。
“趙坤,傳令下去,各部隊抓緊時間搶修工事。今晚,鬼子可能還會來。”
趙坤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唐生智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硝煙。
窗外,炮聲還在響。不是重炮,是迫擊炮,零零星星的,但很準。
一月二日的上午,南京城籠罩在硝煙中。真正的血戰,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