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四日,上午八時。雨花臺。
孫元良站在主陣地上,舉著望遠鏡,盯著山下。光華門那邊打了一早上,炮聲、槍聲、爆炸聲就沒停過。他知道沈發藻在拼命,但他幫不上忙――自己這邊,鬼子也動了。
第6師團的一萬五千人,從凌晨開始就在山腳下集結。黑壓壓的一片,像螞蟻搬家,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開闊地。坦克不多,只有六輛,但步兵多得嚇人。迫擊炮陣地就架在五百米外,炮手們光著膀子,往炮膛里塞炮彈。
“師座,鬼子要上來了。”參謀長跑過來,聲音有些發緊。
孫元良放下望遠鏡。“傳令下去,所有人進入陣地。前沿只留一個連,其他人撤到二線。鬼子炮擊的時候,躲好了,不許露頭。”
上午八時三十分,日軍的炮擊開始了。
不是重炮――那些寶貝被張彪炸了大半,剩下的幾門舍不得用。是迫擊炮,上百門,同時開火。炮彈像冰雹一樣砸在雨花臺上,炸得碎石橫飛,濃煙滾滾。前沿陣地的戰壕被炸塌了好幾處,鐵絲網飛上了天,雷區被引爆了一大片。
但守軍的主力已經撤到了二線。留在前沿的那個連全部鉆進了貓耳洞和暗堡里。炮彈落下來的時候,戰壕里是空的。只有幾個t望哨趴在彈坑里,盯著山下的動靜。
上午九時三十分,炮擊停了。
山腳下,沖鋒號響了。一萬五千多日軍,排成散兵線,端著刺刀,嗷嗷叫著往山上沖。太陽旗在硝煙中時隱時現,軍官的軍刀閃著寒光。
孫元良站在主陣地上,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二百五十米。
“前沿連,上陣地!”
前沿陣地上的士兵們從貓耳洞里鉆出來,拍掉身上的土,端起槍,趴在戰壕里。二百米。一百五十米。
“打!”
六挺機槍同時開火。火舌掃向日軍,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個應聲倒下。后面的立刻趴下,開始還擊。
日軍指揮官趴在彈坑里,用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臉上露出輕蔑的笑容。火力這么弱,果然被炮炸得差不多了。“沖鋒!”
一萬多人躍出掩體,嚎叫著往上沖。
他們不知道,山坡兩側的暗堡里,十二挺機槍正等著他們。一百米。孫元良舉起手,猛地落下。
兩側暗堡同時開火。十二挺機槍交叉掃射,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沖在最前面的日軍瞬間被掃倒一大片,后面的來不及趴下,又被第二輪掃倒。日軍隊形大亂,有人趴下還擊,有人往后跑,有人愣在原地。
但這次不一樣。日軍太多了。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著尸體繼續沖。一個聯隊被打殘了,另一個聯隊補上來。機槍手換了一撥又一撥,槍管打紅了,換一挺繼續打。
前沿陣地告急。
“師座,鬼子太多了!前沿連快頂不住了!”參謀長喊。
孫元良咬著牙。“二營,上!把他們頂回去!”
二營長帶著五百人沖上去,迎著日軍的沖鋒拼刺刀。戰壕里、山坡上、暗堡前,到處都在肉搏。刺刀對刺刀,骨頭對骨頭,血對血。
戰斗從上午九時三十分打到中午十二時。兩個半小時,日軍發動了四次沖鋒,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山坡上鋪滿了尸體,有日軍的,也有守軍的。血流成河,順著山坡往下淌,把泥土泡成了黑紅色。
孫元良站在主陣地上,渾身是血――不是他的,是身邊一個參謀被炮彈炸飛濺到他身上的。他的眼睛通紅,盯著山下正在重新集結的日軍。
“師座,傷亡統計出來了。”參謀長跑過來,聲音沙啞。
“說。”
“前沿連,陣亡八十余人,重傷四十余人,能打的不到三十。二營,陣亡二百余人,重傷一百余人。三營……還沒報上來。”
孫元良沉默了一會兒。三百多人,一個上午,沒了。但他抬起頭,看著山下。日軍的尸體更多,至少是他的一倍。
“彈藥呢?”
“子彈快打光了。手榴彈也快扔光了。迫擊炮彈還有最后二十發。”
孫元良咬了咬牙。“把預備隊調上來。把最后的手榴彈全部分下去。把大刀發下去。”
參謀長愣了一下。“師座,大刀?”
孫元良轉過身,看著他。“子彈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捅彎了,就用大刀。大刀砍卷了,就用拳頭、用牙齒。鬼子想拿下雨花臺,得拿命來填。”
下午一時,日軍的第五次沖鋒開始了。
這一次他們學乖了,不排散兵線了,分成小股,利用地形掩護,逐段推進。走在前面的是敢死隊,端著機槍,見人就掃。后面跟著噴火兵,背著燃料罐,火焰噴射器能噴出十幾米長的火龍。
廖威趴在紫金山山坡上,借著望遠鏡看見山下那些背著燃料罐的噴火兵,通過電話向陣地報告。孫元良立刻調整部署,讓前沿的狙擊手先對付這些噴火兵。
幾個狙擊手同時瞄準,一槍一個。噴火兵的燃料罐被打爆,火光沖天,慘叫聲撕心裂肺。日軍的沖鋒隊形頓時大亂。
孫元良抓住時機,大手一揮:“預備隊,上!”
預備隊營長周大勇帶著最后八百人沖上去。子彈打光了,他們抽出大刀。大刀是頭天晚上發下來的,從城里的鐵匠鋪征來的,有的是新打的,有的是從老百姓家里收來的。刀有長有短,有寬有窄,但每一把都磨得锃亮。
周大勇舉起大刀,吼了一聲:“殺!”
八百人跟著他,迎著日軍的沖鋒沖上去。
白刃戰。這是雨花臺開戰以來最慘烈的一次白刃戰。大刀對刺刀,骨頭對骨頭,血對血。
周大勇一刀砍翻一個鬼子,還沒來得及收刀,另一個鬼子的刺刀就捅進了他的胳膊。他悶哼一聲,左手抓住刺刀,右手一刀砍下去,砍斷了那鬼子的脖子。
更多的人沖了上去。大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一刀下去,鬼子的腦袋就飛了。一刀下去,鬼子的胳膊就掉了。一刀下去,鬼子的刺刀就被砍斷了。
日軍沒見過這種打法。他們訓練有素,刺刀術精湛,但面對這種不要命的砍殺,他們的陣腳亂了。“魔鬼!他們是魔鬼!”有人喊。
日軍的隊形徹底崩潰了。他們往后跑,連滾帶爬,連頭都不敢回。周大勇帶著人追,追出三百米,砍翻了上百個鬼子,才被孫元良叫住。
“夠了!回來!”
周大勇停下來,大口喘著氣。他渾身是血,胳膊上還插著一把刺刀,但他站得筆直。身后,八百人,活下來的不到四百。但他們面前,鋪滿了鬼子的尸體。
孫元良站在主陣地上,看著山下正在潰退的日軍,沉默了很久。
“傳令下去,抓緊時間搶修工事。鬼子還會來。”
下午三時,紫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