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威趴在一塊石頭后面,舉著望遠鏡,盯著山下。雨花臺那邊打了一整天,炮聲就沒停過。他知道孫元良在拼命,但他幫不上忙――自己這邊,鬼子也動了。
第16師團的一萬多人,從凌晨開始就在山腳下集結。他們沒有正面進攻,而是分成小股,從東、西、南三個方向同時往上摸。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觀察。走在前面的是狙擊手,趴在地上,用望遠鏡往山上掃。
廖威放下望遠鏡。“鬼子的炮兵觀測手,又上來了。”
石頭趴在他身邊,小聲問:“打不打?”
“打。但不能在這兒打。”廖威指了指山下,“他們派了狙擊手在前面開路。咱們在這兒開槍,正好被他們盯上。換個地方。”
三十個狙擊手,從藏身之處鉆出來,貓著腰,沿著山脊往東邊轉移。走了二十分鐘,找到一個新位置――一塊巨石后面,視野開闊,能看見山下的大半個山坡。
廖威趴下來,舉起槍,瞄準一個正在用望遠鏡往山上看的觀測手。
砰!觀測手應聲倒下。
旁邊的狙擊手立刻調轉槍口,朝廖威的方向掃了一眼。廖威已經縮回了石頭后面。子彈打在他旁邊的石頭上,濺起一串火星。
廖威沒有說話,換了位置,從另一塊石頭后面探出頭。又一個觀測手,正在往剛才的位置看。砰!觀測手倒下了。
鬼子的狙擊手又調轉槍口,但廖威又換了位置。他像幽靈一樣在山坡上游走,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絕不在同一個位置待超過一分鐘。
一個觀測手、兩個觀測手、三個觀測手――一個下午,他干掉了七個。石頭干掉了三個。其他狙擊手干掉了十幾個。鬼子的炮兵觀測手,又被打光了。
山腳下,日軍的炮兵陣地亂成一團。沒有觀測手,他們的炮就是瞎子。炮彈往天上飛,十發有八發落在空地上。山上的守軍,毫發無損。
“廖連長,鬼子撤了。”石頭小聲說。
廖威放下槍,長出一口氣。他看著山下正在撤退的日軍,沉默了很久。“傳令下去,今晚配合張彪的突擊隊,摸到鬼子的炮兵陣地去。”
石頭愣了一下。“下山?”
廖威點點頭。“光打觀測手不夠。得把他們的炮炸了。張彪的人專業,咱們給他們帶路,掩護他們。”
晚上七時,唐生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各部隊報上來的戰報。
雨花臺:斃敵約一千人,自損六百余人。彈藥告急,大刀隊白刃逆襲,收復失守陣地。
紫金山:斃敵三百余人,自損十余人。日軍炮兵觀測手被全部清除。
他放下戰報,沉默了很久。雨花臺,六百多人沒了。紫金山,十幾個人沒了。但鬼子,也損失慘重。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趙坤。
“沈發藻那邊呢?”
趙坤翻開本子:“光華門,斃敵一千余人,擊毀坦克十五輛。自損三百余人。沈師長負傷,不肯下來。”
唐生智點點頭。“告訴孫元良,打得好。告訴廖威,今晚下山,配合張彪行動,注意安全。告訴沈發藻,讓他注意傷口。”
趙坤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雨花臺的方向,火光還在燒。那是被炸毀的工事在燃燒,是鬼子的尸體在燃燒,是這座城的血在燃燒。六百多人,一個下午,沒了。他們用命,換了一千個鬼子。
深夜十時,紫金山。
廖威帶著五個狙擊手,悄悄摸下了山。張彪帶著二十個突擊隊員,已經在山腳下等著了。他們沒有打火把,沒有出聲,像鬼魂一樣在黑暗中穿行。
廖威走在最前面,張彪緊隨其后。兩人配合過多次,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的意圖。
走了近三個小時,終于摸到了鬼子的炮兵陣地外圍。
陣地上燈火通明。十幾門重炮一字排開,炮口對著南京城的方向。炮手們蹲在炮位旁邊,有的在擦炮,有的在打瞌睡。哨兵來回巡邏,但不多。
廖威趴在一叢灌木后面,用望遠鏡觀察。“東邊彈藥堆,西邊炮群,南邊帳篷。張隊長,你想炸哪兒?”
張彪看了看。“彈藥堆歸我,炮群歸你。打完就跑,不準戀戰。”
廖威點點頭,打了個手勢。五個狙擊手分散開,占領制高點,負責掩護。
張彪帶著突擊隊員,悄悄摸進了陣地。
凌晨一時,爆炸聲響起。彈藥堆被引爆,轟!火光沖天,照亮了半邊天。突擊隊員把炸藥包塞進炮管里,轟!一門炮炸了,兩門炮炸了,三門炮炸了。高處的狙擊手趁機干掉了試圖還擊的機槍手和軍官。
日軍從帳篷里沖出來,到處亂跑,不知道該往哪兒躲。哨兵端起槍,朝黑暗中胡亂掃射,但什么都打不著。
“撤!”張彪喊。
二十多人,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身后,鬼子的炮兵陣地變成了一片火海。
凌晨三時,松井石根被爆炸聲驚醒。他沖出帳篷,看見東邊的天空被映得通紅,那是炮兵陣地的方向。
“怎么回事!”他吼道。
一個參謀跌跌撞撞跑過來,臉色慘白。“報告司令官閣下,支那人……支那人摸上來了……炮兵陣地……被炸了……”
松井石根愣住了。他一把推開參謀,跳上汽車,往炮兵陣地的方向趕去。到了地方,他愣住了。十幾門重炮,炸毀了八門。彈藥堆全部被引爆,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炮手死傷慘重,活著的抱頭鼠竄。
他站在廢墟前,渾身發抖。“唐生智……”
凌晨五時,唐生智被趙坤叫醒。“司令,廖威和張彪回來了。”
唐生智披上衣服,走出指揮室。廖威和張彪站在門外,渾身是泥,臉上被硝煙熏得漆黑。張彪的左手臂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簡單包扎了一下;廖威的槍托上多了一道很深的刀痕,但他眼睛亮得嚇人。
“司令,任務完成。炸毀重炮八門,擊斃炮手三十余人。自損三人――一個突擊隊員踩上了地雷,兩個被流彈擊中,沒能帶回來。”
唐生智沉默了很久。“記下來。撫恤加倍。”他看了看兩人,“下去休息吧。明天,還有硬仗。”
一月五日,凌晨。南京城籠罩在一片死寂中。血戰的第四天結束了。昨天,雨花臺的大刀隊威震敵膽,紫金山的狙擊手配合突擊隊炸了鬼子的炮。今天,鬼子還會來。但他們不知道,這座城里的人,已經不怕了。
子彈打光了,有刺刀。刺刀捅彎了,有大刀。大刀砍卷了,有拳頭。
只要還有一口氣,這座城就不會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