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彪立正敬禮,轉(zhuǎn)身走了。
唐生智站在窗前,推開窗戶。窗外,遠(yuǎn)處日軍的營地里,火光還在燒。那是張彪用六個弟兄的命換來的。六個人,換了八門重炮。六個人,換了鬼子以后再也打不了重炮。六個人,換了城墻上少挨幾百發(fā)炮彈。
他輕輕說了一句。“孫大柱,走好。”
一月八日,清晨六點。
天亮了。
雨花臺上,孫元良站在戰(zhàn)壕里,舉著望遠(yuǎn)鏡盯著山下。鬼子的營地還是老樣子,帳篷一排排,哨兵來回巡邏。但有一點不一樣――炮兵陣地那邊,沒有動靜。往常這個時候,鬼子的重炮早就開始轟了。今天,靜悄悄的。
“師座,唐司令來電。”參謀長跑過來,遞上一張紙條。
孫元良接過來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鬼子重炮已全部炸毀。”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他放下紙條,看著山下那些還在等著炮火掩護的日軍,冷冷地笑了一聲。
“傳令下去,前沿進入陣地。鬼子沒了重炮,該咱們了。”
上午八點,光華門。
沈發(fā)藻站在指揮部里,舉著望遠(yuǎn)鏡盯著遠(yuǎn)處的日軍營地。往常這個時候,鬼子的坦克早就轟隆隆地開過來了。今天,什么都沒有。只有步兵,黑壓壓的步兵,排成散兵線,往缺口沖。沒有坦克開路,沒有重炮掩護,就是硬沖。
“師座,鬼子瘋了。”參謀長說。
沈發(fā)藻放下望遠(yuǎn)鏡。“不是瘋了,是沒招了。坦克打光了,重炮也沒了。就剩下人了。”他抓起電話。“前沿,放近了打。鬼子沒了重炮,炮彈管夠,敞開了打。”
前沿陣地上,連長周大柱趴在戰(zhàn)壕里,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
“打!”
機槍、步槍、手榴彈,同時開火。沒有重炮,沒有坦克,鬼子就是活靶子。沖在最前面的幾百個鬼子應(yīng)聲倒下,后面的繼續(xù)沖,又倒下。一個聯(lián)隊打殘了,另一個聯(lián)隊補上來。沒有掩護,沒有火力壓制,就是拿人填。
打了整整一天,日軍發(fā)動了六次沖鋒,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山坡上、城墻下、開闊地里,鋪滿了鬼子的尸體。血流成河,順著地勢往下淌。活著的鬼子趴在彈坑里,連頭都不敢抬。
傍晚六點,日軍終于退了。
周大柱站在戰(zhàn)壕里,看著那些撤退的鬼子,大口喘著氣。這一天,他打了一千多發(fā)子彈,手榴彈扔了幾十顆。機槍管打紅了三根,換了三根。身邊的弟兄倒下了十幾個,但鬼子的尸體更多。
“連長,咱們今天打死了多少鬼子?”一個士兵爬過來。
周大柱搖搖頭。“沒數(shù)。幾百?上千?反正比咱們多得多。”
晚上七點,唐生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各部隊報上來的戰(zhàn)報。
雨花臺:斃敵一千一百余人,自損二百余人。
光華門:斃敵九百余人,自損一百五十余人。
紫金山:斃敵三百余人,自損十余人。
總計斃敵兩千三百余人,自損不到四百人。
他放下戰(zhàn)報,沉默了很久。兩千三百個鬼子,不到四百個弟兄。這是開戰(zhàn)以來,最漂亮的一天。不是因為守軍突然變強了,是因為鬼子的重炮沒了,坦克也快打光了。他們只剩下人。而人,是中國軍隊最多的東西。
“告訴各部隊,”他說,“鬼子沒了重炮,坦克也快打光了。讓他們敞開了打。每一顆子彈,都要帶走一個鬼子。”
趙坤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了。
唐生智站在窗前,推開窗戶。窗外,雨花臺和光華門的方向,硝煙還沒有散盡。遠(yuǎn)處,日軍的營地里,燈火比前幾天暗了許多。那是士氣低落的表現(xiàn)。他聽說,有些日軍士兵已經(jīng)開始拒絕沖鋒了。
一月八日的深夜,南京城籠罩在一片寂靜中。血戰(zhàn)的第八天結(jié)束了。
今天,張彪炸了鬼子最后的八門重炮。今天,守軍打死了兩千三百個鬼子。今天,是開戰(zhàn)以來最痛快的一天。
明天,還會有第九天。后天,第十天。
但至少今天,他們贏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