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元良跟著站起來?!鞍耸藥煟矝]有?!?
桂永清站起來。“教導(dǎo)總隊,沒有一個人會投降?!?
宋希濂站起來?!叭鶐?,死守渡口。人在,渡口在。”
唐生智看著他們,看著這些疲憊但堅定的臉?!昂?。那我說第二件事。彈藥,快沒了。”
所有人沉默了。
“步槍子彈,各部隊把最后的彈藥都集中到一線,每人平均不到二十發(fā)。手榴彈,每人不到兩顆。迫擊炮彈,打光了。戰(zhàn)防炮炮彈,還剩最后二十發(fā)。”唐生智的聲音很平?!耙簿褪钦f,再打兩天,我們就沒有子彈了。”
沒有人說話。
唐生智看著他們?!皟商熘螅訌棿蚬饬?,用刺刀。刺刀捅彎了,用大刀。大刀砍卷了,用拳頭。拳頭打碎了,用牙齒。牙齒咬掉了,用腦袋撞。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讓鬼子踏進(jìn)這座城?!?
他頓了頓?!岸悸犆靼琢藛幔俊?
所有人站起來?!懊靼?!”
下午兩點,日軍發(fā)動了今天的第三次沖鋒。沒有坦克,沒有重炮,只有步兵。三千多人,排成散兵線,端著刺刀,往雨花臺上沖。
孫元良站在戰(zhàn)壕里,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放近了打?!?
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
“打!”
機槍響了,步槍響了,手榴彈炸了。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個鬼子應(yīng)聲倒下。但這一次,守軍的火力明顯弱了――子彈不多了,每個人都在省著打。連長喊“打”,士兵們才開槍。連長喊“?!?,立刻停。一發(fā)子彈,必須帶走一個鬼子。
日軍指揮官見守軍火力明顯減弱,心中大喜?!爸侨藳]子彈了!沖上去!”
三千多人嚎叫著往上沖。前沿陣地告急。
錢老三趴在戰(zhàn)壕里,身邊只剩最后一顆手榴彈。他把手榴彈攥在手里,沒有扔。等鬼子沖到三十米,他拔掉拉環(huán),等了兩秒,才扔出去。手榴彈在鬼子頭頂炸開,炸翻了五六個。旁邊的士兵跟著扔,十幾顆手榴彈飛出去,炸倒了一片。
但鬼子太多了。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著尸體繼續(xù)沖。一個鬼子沖進(jìn)了戰(zhàn)壕,刺刀對準(zhǔn)錢老三的胸口。錢老三側(cè)身一躲,抓住槍管,一刀捅進(jìn)鬼子的肚子。鬼子慘叫一聲倒下去,錢老三拔不出刀,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照著一個鬼子的腦袋砸下去。一下、兩下、三下,鬼子終于倒了。錢老三站在尸體堆里,大口喘著氣。他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鬼子的還是自己的。
“營長,沒子彈了!”有人喊。
營長咬著牙?!吧洗痰叮 ?
下午四點,日軍終于退了。三千多人,扔下五六百具尸體,狼狽地撤了下去。守軍也沒有追――沒有子彈了,追不了。
錢老三坐在戰(zhàn)壕里,手里攥著那塊砸扁了的磚頭。他把磚頭放在身邊,又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放在另一邊。子彈沒了,手榴彈沒了,刺刀也捅彎了。但磚頭還在,石頭還在,拳頭還在。
營長走過來,蹲在他面前?!袄襄X,你的手?!?
錢老三低頭一看,右手全是血,指節(jié)露著白森森的骨頭。他甩了甩手,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纏了幾圈。“沒事。鬼子再來,還能砸?!?
傍晚六點,唐生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各部隊報上來的戰(zhàn)報。
斃敵一千六百余人,自損五百余人。彈藥:步槍子彈,每人平均不到十五發(fā)。手榴彈,每人不到一顆。迫擊炮彈,零。戰(zhàn)防炮炮彈,二十發(fā)。
他放下戰(zhàn)報,沉默了很久。五百多個弟兄,一千六百個鬼子。但彈藥,真的快沒了。他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趙坤。
“趙銘呢?”
“在倉庫。他把所有的彈藥都翻了一遍,能湊的都湊了。就這么多?!?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雨花臺的方向,硝煙還沒有散盡。遠(yuǎn)處,日軍的營地里,燈火通明。明天,他們還會來。但子彈,只夠打一天了。
“告訴趙銘,”他說,“今晚,把所有的彈藥都送到前線。一顆不留。明天,讓弟兄們敞開了打?!?
趙坤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了。
唐生智站在窗前,望著遠(yuǎn)處的黑暗。一千五百個百姓,一天之內(nèi),沒了。五百多個弟兄,一天之內(nèi),沒了。子彈快沒了,手榴彈快沒了,什么都快沒了。
但他抬起頭,看著夜空。星星很亮,一顆一顆的,像無數(shù)雙眼睛在看著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