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日,凌晨三點。
南京城,中華門指揮部。
唐生智沒有睡。他站在地圖前,盯著蕪湖方向那個標注了三天的小紅點――第18軍黃維部的增援路線。三天前,他收到消息,黃維派了一個師從蕪湖出發,沿長江南岸東進,試圖從側翼攻擊日軍第6師團的后方,為南京解圍。三天來,他每天都在等這支援軍的消息。
但等來的,是周明。
周明站在他面前,渾身是泥,臉上有一道被樹枝劃開的口子,血已經干了。他從安徽那邊連夜趕回來,跑了整整一天一夜。
“司令,黃維的援軍,過不來了?!敝苊鞯穆曇艉芷?,平得像在念一份報告。“日軍第3師團的兩個聯隊在蕪湖以東三十里的地方設了伏,打了整整一天。援軍傷亡慘重,退了回去?,F在蕪湖方向的路,全被鬼子封死了?!?
唐生智沒有說話。他盯著地圖上那個紅點,沉默了很久。歷史上,南京沒有等來援軍。這一次,他做了那么多,聯絡了黃維,聯絡了李品仙,預設了接應陣地,囤積了接應物資。但援軍,還是沒有來。
“李品仙那邊呢?”
周明搖搖頭。“第11集團軍在鎮江方向也被堵住了。日軍第16師團的一個旅團切斷了京滬公路,李品仙的部隊過不來。他派人送信說,對不起唐司令,他盡力了?!?
唐生智轉過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夜色沉沉。遠處,雨花臺的方向,火光還在燒。那是他的將士們在戰斗,在用命填。他以為他能改變什么,但援軍還是來不了。歷史,沒有那么容易改變。
“趙坤,傳令下去,所有部隊主官,立刻到指揮部開會?!?
凌晨四點,指揮部里坐滿了人。沈發藻、孫元良、桂永清、宋希濂、徐源泉,所有人都在。屋里還有一個人――沈青瑤。她是三天前從江北回來的。重傷員在江北安頓好后,她把自己手下的人分成了兩批,一批留在江北繼續照顧傷員,另一批跟著她乘船返回了南京。進城的時候,哨兵攔住了她,打電話請示,唐生智說了兩個字:“放行?!?
沒有人說話,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唐生智站在地圖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戰報?!包S維的援軍,在蕪湖以東被日軍截住,過不來了。李品仙的部隊,在鎮江方向也被堵住了。從今天起,南京沒有援軍。”
沒有人說話。沈發藻低著頭,孫元良盯著地圖,桂永清靠在墻上,宋希濂攥著拳頭。
唐生智看著他們。“沒有援軍,沒有補給,沒有退路。我們被包圍了。三十萬日軍,把我們圍在這座城里。從今天起,每一顆子彈,都要從鬼子手里搶。每一粒米,都要從鬼子嘴里奪。每一個人,都要當十個人用。”
他頓了頓?!暗@不意味著,我們要死在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唐生智指著地圖?!皬慕裉炱?,我們的計劃變了。不再是死守,是死守加撤離。死守,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活著出去。撤離,是為了讓活著的人繼續打鬼子?!?
他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第一批,重傷員、文職人員、電訊人員,明晚開始分批過江。第二批,義勇隊和部分非主力部隊,后天晚上走。第三批,各部隊的精銳種子――班長、排長、有經驗的老兵,大后天晚上走。第四批,主力部隊,分批突圍。第五批,指揮官斷后?!?
他放下筆,看著每一個人?!斑@不是逃跑,是戰略轉移。南京可以丟,但人不能丟。人在,隊伍就在。隊伍在,鬼子就別想安生?!?
宋希濂站起來。“司令,醫護人員呢?沈隊長她們……”
唐生智看向沈青瑤。沈青瑤站了起來,穿著一件沾滿血跡的白大褂,臉上帶著三天沒睡的疲憊,但眼睛很亮。她走進來,站在所有人面前。
“司令,我不走?!?
屋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她。
唐生智皺了皺眉?!吧蚯喱帲銊倧慕被貋?,應該知道那邊的情況。城里還有幾千傷員要轉移,江北也需要醫生――你留下來,能救幾個?”
沈青瑤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正因為知道,我才要留下。江北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正是因為我去了江北,才知道那邊更需要的是藥品和糧食,而不是我這樣的人。我的戰場在醫院里,不在江北。城里這幾千傷員,才是我的病人。”
孫元良站起來。“沈隊長,你的心意我們領了。但你是女人――”
“孫師長,”沈青瑤轉過身看著他,“在手術臺前,沒有男人女人,只有醫生和病人。雨花臺上倒下來的弟兄,是我親手縫的傷口。光華門抬下來的傷員,是我親手做的截肢。您讓我再走,我走到哪兒去?走到江北,坐在安全區里,聽著南京城的炮聲,等著消息?”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抖。“我回來了,就沒打算再走。我的崗位在這里。我的病人在這里。”
屋里很安靜。沈發藻低下頭,桂永清別過臉去,宋希濂攥著拳頭的手松開了。
唐生智看著她,看著她眼睛里那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的眼神――在鼓樓醫院的走廊上,面對滿地的傷員,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想起她說過的話――“司令,我是醫生。醫生不救病人,叫什么醫生?”
“你想好了?”他問。
沈青瑤點點頭?!跋牒昧?。”
“不走?”
“不走?!?
唐生智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轉過身,對著所有人說:“醫護人員,能走的走。沈青瑤留下,再留五十個自愿的。夠了。其余的人,跟重傷員一起過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