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看著沈青瑤?！澳愕尼t院在地下通道里。藥品、器械、繃帶，能搬的都搬下去。地面上的醫院，不要了。鬼子進城之后，你就在地下待著。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上來?！?

沈青瑤立正?！笆?。”

她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八玖?，您也保重。”

唐生智點點頭。

清晨六點，天亮了。

唐生智走出指揮部，沿著城墻走了一圈。城墻上，士兵們抱著槍靠在掩體上，有的睡著了，有的醒著，有的在擦槍。他們不知道援軍來不了的消息。他們不知道，這座城，真的沒有希望了。

一個年輕士兵蹲在城垛后面，手里攥著一封信，翻來覆去地看。唐生智走過去?！皩懙氖裁?？”

年輕士兵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皥?、報告司令，俺給家里寫的信?！?

“寫了什么？”

年輕士兵低下頭。“俺跟俺娘說，俺在南京挺好的，吃得好，穿得暖，打完仗就回家?！?

唐生智看著他，看著他年輕的臉和眼睛里的光?！靶艓г谏砩?？”

年輕士兵點點頭。

“揣好了?！碧粕钦f?！暗却蛲暾蹋胰藥湍慵幕厝??！?

他轉過身，走了。年輕士兵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晚上八點，下關渡口。

第一批撤離的人正在登船。三百多個重傷員，躺在擔架上，被抬上船。一百多個文職和電訊人員，抱著文件和設備，站在碼頭上等著。五十多個醫護人員，背著藥箱，排隊上船。

沈青瑤站在碼頭上，看著她們上船。一個年輕護士走到她面前，眼眶紅紅的?！吧蜿犻L，您真的不走嗎？”

沈青瑤搖搖頭?！拔也蛔摺！?

“可是……城里多危險啊……”

沈青瑤笑了笑。“正因為危險，才要留下。你們到了江北，好好干。那邊也需要醫生?！?

年輕護士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抱住沈青瑤，抱了很久。然后松開手，轉身上了船。

船離岸了。岸上的火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沈青瑤站在碼頭上，看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動。

深夜十一點，唐生智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漸漸消失的船影。趙坤站在他身后，沒有說話。

“趙坤，你說，那些人到了江北，會想家嗎？”

趙坤愣了一下。“會吧。那是他們的家。”

“那他們還會回來嗎？”

趙坤沉默了一會兒。“會。等打完了仗，他們會回來的。”

唐生智點點頭。他轉過身，看見沈青瑤站在碼頭的另一邊，正望著江面。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后悔嗎？”

沈青瑤沒有回頭?！安缓蠡??！?

唐生智沉默了一會兒。“城里還有幾千弟兄在打仗。他們受傷了，會送到你那兒去。你能救多少？”

沈青瑤轉過身，看著他。“能救一個是一個?！?

唐生智看著她，看著她疲憊但堅定的眼睛，沒有再說什么。他轉過身，往城里走去。身后，江風呼嘯。碼頭上，沈青瑤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一月十一日的深夜，南京城籠罩在一片寂靜中。援軍來不了了。從今天起，這座城，真的沒有希望了。但人還在，船還在，江北還在。

那些走了的人，還會回來。那些留下的人，還會繼續打。沈青瑤留下來了。她帶著五十個醫護人員，在地下醫院里等著。

等著傷員下來，等著手術臺亮起來，等著用自己的手，把一條條命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