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看了看表。還有二十分鐘。他帶著第一組,往中華門指揮部的方向摸去。
凌晨四點四十分,夫子廟彈藥庫。
第二組的中尉叫田中三郎,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拉到下巴的刀疤。他趴在彈藥庫對面的一處屋頂上,舉著望遠鏡觀察。倉庫門口站著八個哨兵,四個在明處,四個在暗處。周圍還有巡邏隊,十分鐘一趟。
老周給的路線是從后面繞――彈藥庫后面是一條河,河邊有圍墻,圍墻有一段年久失修,用木板釘著。從那里進去,就能直接摸到倉庫后面。
田中帶著人繞到后面,翻過那道塌了一半的圍墻,摸到了倉庫后面。倉庫的墻壁是磚砌的,但窗戶是木頭的。他撬開一扇窗戶,爬了進去。
倉庫里堆滿了木箱。他掏出手電,捂著光,照了照――子彈箱,一箱一千發(fā)。堆得像小山一樣高。他從背包里掏出炸藥包,塞進木箱之間的縫隙里,點燃導火索,轉身就跑。
轟!彈藥庫炸了。爆炸的氣浪把田中掀翻在地,他爬起來,回頭一看,整個彈藥庫已經變成了一團火球。炮彈在爆炸,子彈在亂飛,木箱碎片被拋上幾十米的高空。
但爆炸聲還沒停,四面八方就響起了哨子和喊聲。義勇隊從每一條巷子里涌出來,至少幾百人,手里拿著槍,胳膊上系著白布條。田中趴在一處屋頂上,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火把,手心攥出了汗。
“中尉,我們被包圍了!”身邊一個人說。
田中沒有說話。他看了看四周――這是一片廢棄的民房區(qū),巷子窄,房子密,到處是死胡同。他們被困住了。他咬了咬牙?!胺诸^跑。能跑出去幾個是幾個。”
二十個人從屋頂上跳下來,在黑暗中散開。槍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有人在喊“這邊有鬼子”,有人在喊“堵住巷子口”。
田中鉆進一條巷子,跑了五十米,前面又傳來喊聲。他翻過一道墻,跳進一個院子,趴在一堆雜物后面。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從墻頭上照進來。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這邊沒有,去那邊看看?!蹦_步聲遠了。田中從雜物堆后面爬出來,翻過另一道墻,消失在黑暗中。
凌晨五點,中華門指揮部。
唐生智站在地圖前,一夜沒睡。趙坤跑進來,臉色發(fā)白?!八玖睿臉峭ㄓ嵵行谋徽?!發(fā)電機毀了,電線斷了,至少今天用不了。夫子廟彈藥庫也炸了,損失至少十萬發(fā)子彈。指揮部后面發(fā)現鬼子,至少二十人,穿著咱們的軍裝,正在交火。下關渡口也傳來消息,有鬼子摸進去了,炸沉了兩艘船,守軍傷亡十余人。”
唐生智放下鉛筆,沉默了很久。通訊中心廢了,彈藥庫炸了,渡口沉了兩艘船。指揮部后面還在打。這些人,確實給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傳令下去,全城戒嚴。所有路口增設哨卡,所有通道派人把守。通知張彪,帶突擊隊上街。通知蘇晴,義勇隊全部出動,封死每一條巷子。發(fā)現可疑人員,先抓后問。敢反抗的,就地擊斃?!?
“另外,告訴各部隊主官,加強警戒,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離開指揮部。告訴趙銘,地下通道全部封閉,只留一條備用。沒有口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趙坤立正敬禮,轉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夫子廟的方向,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那是他辛辛苦苦搶回來的彈藥。十萬發(fā)子彈,沒了。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里,但他沒有動。不能動。指揮系統不能亂。他轉過身,走回地圖前。
清晨六點,天亮了。
唐生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各部隊報上來的消息。通訊中心被炸,修復至少需要一天。彈藥庫被炸,損失十萬發(fā)子彈。下關渡口損失兩艘船。中華門指揮部遇襲,傷亡十余人。光華門指揮部外圍交火,打死打傷櫻花分隊十余人,守軍也有傷亡。指揮部后面的交火還在繼續(xù)。全城到處都在打。
“趙坤,抓到多少?”
趙坤翻開本子。“擊斃二十三人,抓獲七人。剩下的還在搜?!?
唐生智點點頭。“告訴各部隊,不要停。搜遍每一條巷子,每一間屋子,每一個角落?;钜娙?,死要見尸?!?
窗外,夫子廟方向的大火還在燒。唐生智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火光,沉默了很久。兩百個人,一夜之間,把他的城攪得天翻地覆。通訊斷了,彈藥炸了,船沉了,各部隊主官都挨了打。
但人還在。指揮部還在。他還在。
“趙坤,把孩子們叫來?!?
趙坤愣了一下?!八玖?,天亮了――”
“天亮也得送。”唐生智打斷他?!巴ㄓ嵵行挠貌涣?,命令只能靠人傳。讓孩子們走地下通道,不要上街。告訴各部隊,從今天起,所有命令通過地下通道傳遞。巡邏口令每兩小時換一次,遇到答不上來的,直接開槍。”
趙坤立正敬禮,轉身去了。
唐生智站在地圖前,拿起鉛筆,在中華門、原雨花臺陣地、光華門、紫金山、下關渡口之間畫了一條線。那是地下通道的路線。通訊斷了,但地下通道還在。人還在。指揮系統,就不能亂。
窗外,夫子廟的大火還在燒。但唐生智知道,天已經亮了。天亮之后,鬼子的特種部隊就該藏起來了。
而他,還有一整天的時間,把剩下的人,一個一個地揪出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