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坤。”
“到!”
“傳令全城,立即轉入巷戰。按預定部署,各部隊進入指定街巷。雨花臺撤下的部隊,歸孫元良自行收攏、顧風協助,死守中華門以南。光華門撤下的部隊,由沈發藻就地指揮,依托城墻根預設工事,固守光華門以東地區。電令桂永清――紫金山部隊處境孤立,無法久守,相機撤入城內,所有狙擊手編入廖威的狙擊隊,依托城內制高點繼續狙殺日軍。下關渡口,宋希濂死守――城破了,渡口絕不能破。”
趙坤立正,敬禮,轉身快步離去。
唐生智獨自站在城墻上,俯瞰整座南京城。
街道上,民兵與義勇隊正拼命堆砌沙袋,每一個街口都筑起臨時工事,墻身上鑿出射孔,后面架著機槍。樓房窗口,狙擊手靜靜潛伏,槍口對準每一條可能涌入敵人的道路。地下通道入口,彈藥箱與糧食袋堆得老高,像一道道最后的屏障。
整座南京城,不再是一座城。它是一頭渾身是傷、卻依舊豎起尖刺的野獸,趴在這片焦土之上,靜靜等待日軍入城,準備同歸于盡。
上午十點,雨花臺。
孫元良帶著最后三百余人,緩緩撤下陣地。他走在隊伍最后,渾身是血,臉上那道傷口的血已經凝成了黑紅色的痂,他卻連包扎都顧不上。
走到山腳下,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雨花臺,這座他死守了十六天的山頭,此刻已經插上了日軍的太陽旗。那面旗幟在寒風中飄動,刺眼,屈辱,像一把刀扎進眼里。
孫元良猛地轉過身,不再看一眼,大步向前。
“師座,我們去哪兒?”身邊一個年輕士兵輕聲問。
“進城。”孫元良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狠勁,“進了城,還有仗打。”
上午十一點,光華門。
沈發藻帶著最后兩百余人,撤入城內。身后的城墻轟然塌下一角,磚石滾落,塵土沖天。他站在城墻根下,回頭望了一眼。光華門,他守了十六天的陣地,如今只剩一片斷壁殘垣。他沒有停留,轉身踏入城內。
“各營,進入預定街壘。活著的,跟我上!”
中午十二點,中華門城下。
唐生智站在城門洞口,等候著歸來的將士。
孫元良、沈發藻帶著殘兵依次入城。他們渾身泥污,滿臉硝煙,有人拄著槍,有人吊著胳膊,有人躺在擔架上昏迷不醒,有人傷口還在汩汩流血。但沒有一個人是奔逃進來的。他們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走得挺直腰桿。
孫元良走到唐生智面前,立正,敬禮:“司令,雨花臺部隊,撤下來了。還剩三百多人。”
唐生智望著他臉上那道仍在滲血的傷口,聲音低沉:“傷得重不重?”
“皮外傷,不礙事,還能打。”
唐生智點點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進城。城里,還有仗打。”
沈發藻上前,敬禮:“司令,光華門部隊,撤下來了。還剩兩百多人。”
唐生智看著他吊著繃帶的手臂:“傷得重不重?”
“不礙事,還能拿槍。”
唐生智點頭:“進城。城里,還有仗打。”
下午兩點,唐生智再次登上中華門城墻。
城外,日軍先頭部隊已經出現在視野之中。黑壓壓的人群,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排成散兵線,一步步向南京城逼近。太陽旗在硝煙中時隱時現,像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霾。
日軍指揮官知道,守軍已經撤入城內,重炮再轟擊只會誤傷自己人。他們不得不停止大規模炮火覆蓋,轉而以步兵為主,逐街逐巷地推進。
唐生智轉過身,緩緩走下城墻。
“趙坤。傳令各部隊,進入街巷陣地。沒有命令,一律不準開槍。等鬼子進來,關門打狗。”
“是!”
一月十六日,下午。
南京城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外圍防線丟了。雨花臺丟了。光華門丟了。十六天的堅守,換來一片焦土。
但城還在。人還在。骨氣,還在。
從這一天起,南京保衛戰,進入最慘烈、最絕望、也最悲壯的階段。
不再是守城,是巷戰。不再是陣地攻防,是絞肉與死戰。
每一條街,每一條巷,每一間屋,每一塊磚,都要鬼子拿命來填。
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但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絕不低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