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八日,凌晨四點。
中華門指揮部。
唐生智站在地圖前,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注。巷戰打了兩天,守軍退了五條街,打死了一千多鬼子,自己也傷亡了五百多。這個交換比不算虧,但他知道不能這么打下去了。人不夠了。孫元良還剩不到一千人,沈發藻還剩八百,顧風還剩兩百。照這個速度,撐不了十天。
“趙坤,把桂永清叫來。”
桂永清到的時候,左胳膊還吊著繃帶――前兩天在紫金山被彈片劃的,還沒好利索。但他的腰桿挺得筆直,眼睛里沒有疲憊。
唐生智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本子,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桂永清接過來,翻開。本子里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是命令,不是計劃,是戰術――狙擊戰術。不是那種“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籠統話,是具體的、可操作的。
第一頁寫著幾行字:狙擊手優先目標排序。第一優先:敵軍狙擊手。第二優先:指揮官。第三優先:重武器操作手。第四優先:觀測人員。
桂永清的眼睛亮了。他繼續往下翻。第二頁:如何獵殺敵軍狙擊手――找反光,聽槍聲,設假目標,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第三頁:小組戰術――每組四人,獨立作戰,自由開火,不要等命令。
他在德國學過狙擊,但那是十幾年前的老一套。唐生智寫的這些,每一條都讓他眼前一亮。
“司令,這是……”
“我在軍校的時候研究過各國的戰例,總結出來的。”唐生智打斷他,“你拿回去,天亮之前把狙擊網布好。今天這一仗,鬼子肯定也會派狙擊手上來。你的第一個任務,是把他們的狙擊手干掉。”
桂永清把本子攥在手里,立正敬禮,轉身走了。
他沒有直接去前線,而是先回到教導總隊設在中華門內的臨時指揮所。他站在地圖前,把本子攤開,一邊看一邊部署。
夫子廟鐘樓是這一帶的最高點,方圓幾百米內的街巷盡收眼底。他點了廖威的名字,把本子遞過去。“你看看第二頁。”
廖威接過來,翻到那一頁,看了幾十秒。他抬起頭。“總隊長,咱們在紫金山跟鬼子的狙擊手交過手。他們的九七式帶瞄準鏡,打得比咱們遠,吃了不少虧。這里面寫的――找反光、聽槍聲、設假目標――我之前怎么就沒轉過這個彎來呢?”
“現在轉過來了。”桂永清指著地圖上的鐘樓,“你帶你的小組上那兒。四個人,你當狙擊手,配觀察手、掩護手、彈藥手。今天你的第一個目標不是軍官,是鬼子的狙擊手。他們肯定也在高處,也在盯著咱們。你找到他們,打死他們。用本子上的辦法。”
廖威點頭,轉身去挑人。
桂永清又點了石頭。石頭是從紫金山跟下來的老兵,槍法準,膽子大。桂永清把本子上的內容大致給他講了一遍,特別強調了兩條:一是打完必須換地方,二是優先打機槍手和軍官。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帶著自己的小組上了貢院西街的閣樓。
八十個人,二十個小組,撒在了夫子廟到中華門之間的每一條街巷、每一處制高點。每個小組相距至少兩百米,各自為戰,發現目標就開槍,不用等命令。
部署完畢,桂永清站在窗前,望著灰蒙蒙的天。他掏出懷表看了看――五點二十。再過四十分鐘,天就大亮了。
清晨六點,天亮了。
夫子廟鐘樓上,廖威趴在一處隱蔽的射擊位后面,舉著望遠鏡往下看。觀察手趴在他左邊,兩個掩護手蹲在兩側窗戶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的屋頂和窗戶。
日軍先頭部隊出現在中華路上。一個中隊,約兩百人,貼著墻根往前走,頭頂有騎樓擋著,看起來很安全。
但廖威沒有看他們。他在看對面――對面那些高樓的窗戶、屋頂、閣樓。鬼子的狙擊手肯定也在高處。
觀察手拉了拉他的衣角。“連長,十點鐘方向,灰色小樓的樓頂,狙擊鏡反光。”
廖威調轉槍口,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棟三層小樓,樓頂有個閣樓,窗戶開著一道縫。陽光照在窗戶上,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是狙擊鏡的反光,很短,像星星眨了一下眼。
他屏住呼吸,瞄準了那道縫隙。等了十幾秒,縫隙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不是人,是槍管。一根細長的槍管從縫隙里慢慢伸出來。又過了幾秒,一個腦袋從縫隙后面探出來,舉著望遠鏡往鐘樓方向看。
就是現在。
廖威扣動扳機。砰――那顆腦袋猛地往后一仰,望遠鏡飛出去,砸在瓦片上。槍管縮了回去,再也沒有伸出來。
“打中了。”觀察手小聲說。
廖威沒有說話,抱起槍,從射擊位移到鐘樓另一側的窗戶后面。他知道,鬼子的狙擊手不止一個。他剛打死一個,其他的就會盯著他剛才開槍的位置。
果然,十幾秒后,一顆子彈打在他剛才趴的地方,瓦片被擊碎,碎片四濺。
廖威趴在新位置里,繼續搜索。
貢院西街,石頭趴在閣樓上,盯著下面的巷子。他沒有望遠鏡,只有一支改裝過的步槍和一個觀察手。觀察手用望遠鏡替他找目標。
“石頭,巷子口,騎樓下面,有人在架機槍。”
石頭調轉槍口。一個機槍手正蹲在騎樓的柱子后面,把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地上,半個身子露在外面。
砰――機槍手的腦袋開了花,趴在機槍上不動了。旁邊的彈藥手下意識地站起來想跑,石頭的第二顆子彈追上去,打穿了他的后背。
“換位置。”石頭抱起槍,從閣樓的一側爬到另一側。
他剛離開,一顆子彈打在他剛才趴的位置,瓦片被擊穿,木屑飛濺。
石頭趴在新的位置里,心跳加快。鬼子的狙擊手盯上他了。他瞇著眼睛,搜索對面那些高樓的窗戶。太陽在東邊,鬼子的狙擊手如果在西邊的樓里,瞄準鏡就會反光。
他看見了――對面一棟二層小樓的窗戶后面,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很短,像星星眨了一下眼。他調轉槍口,瞄準那扇窗戶,等了十幾秒。那扇窗戶后面又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