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風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他的眼眶有些熱?!袄先思遥趺礇]走?”
老人搖搖頭?!白卟涣?。老了,走不動了?!彼噶酥干砗蟮拿穹浚斑@房子,我住了四十年。鬼子想燒,就燒吧。我不走?!?
顧風沒有說話。他把水壺遞還給老人,轉過身,繼續打掃戰場。
一個年輕女人從巷子里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碗稀粥。她走到一個受傷的義勇隊員面前,蹲下來,把碗遞到他嘴邊?!昂赛c吧?!笔軅年爢T看著她,眼眶紅了?!按蠼?,您――”
“我男人在部隊里,不知道還活著沒有?!迸说穆曇艉芷?,“你們替他打仗,我替你們送碗粥?!?
上午八點,日軍第16師團指揮部。
中島今朝吾看著戰報,臉色鐵青。兩個中隊,六百人,被炸死打傷三百多人。船沉了二十多艘。
秦淮河沒過去,夫子廟沒打到,防線沒撕開。他攥著戰報,手在發抖。
“師團長閣下,水路走不通。支那人在河里布了水雷,兩岸還埋伏了兵力。”參謀小心翼翼地開口。
中島今朝吾沒有說話。他盯著地圖,沉默了很久?!皬年懧纷?。正面強攻,一條街一條街地推。我就不信,推不平這座城。”
下午兩點,秦淮河畔。
顧風帶著人加固河防。水雷炸光了,就從岸上搬石頭堵河道。鐵絲網拉了一層又一層,河堤上壘了沙袋,民房的窗戶改成了射擊孔。
一個少年扛著一袋沙袋走過來。他瘦得像麻稈,臉被汗水糊得花花的,但眼睛很亮。顧風攔住他。“你多大了?”
少年放下沙袋,喘著氣?!笆?。”
“十六歲,不在家待著,跑這兒干什么?”
少年抬起頭?!鞍车谟昊ㄅ_被打死了。俺要替他報仇。”
顧風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沙袋放這兒。去那邊搬彈藥?!?
少年咧嘴笑了,扛起沙袋跑了。
一個老太太從巷子里走出來,手里挎著一個籃子。籃子里裝滿了饅頭,還冒著熱氣。她走到河堤上,把饅頭一個一個塞到義勇隊員手里?!俺?,都吃。吃飽了,好打鬼子。”
顧風接過一個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是粗糧做的,有點硬,但嚼在嘴里,是甜的。
“大娘,您哪來的面?”
老太太擺擺手。“別管哪來的。你們吃就是了?!?
后來他才知道,老太太把自己留的過冬糧食全拿出來,蒸了整整一鍋饅頭。
她一個人住在河邊,兒子在光華門被打死了,兒媳婦帶著孫子過江了。她沒走。她說,她要等著兒子回來。她不知道,兒子已經回不來了。
傍晚六點,唐生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顧風報上來的戰報。
斃敵三百二十余人,擊沉船只二十余艘,自損二十余人。
秦淮河防線,守住了。
他放下戰報,沉默了很久。三百二十個鬼子,二十多個弟兄。顧風用二十多條命,換了三百多個鬼子。
那些幫忙的百姓,那些送水的老人,那些送粥的女人,那些扛沙袋的少年,那些蒸饅頭的老太太。他們不是軍人,但他們也是戰士。
“趙坤,告訴顧風,打得好。告訴他,秦淮河上的水雷炸光了,就用石頭堵。石頭不夠,就用沙袋。沙袋不夠,就用鐵絲網??傊荒茏尮碜訌乃愤M來?!?
趙坤立正敬禮,轉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秦淮河的方向,河水還在流。暗紅色的河水,在夕陽下泛著光。那是鬼子的血,是守軍的血,是這座城的血。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條河,很久沒有動。
一月十九日的深夜,南京城籠罩在一片死寂中。巷戰的第三天結束了。
今天,守軍打退了鬼子的水路進攻。三百多個鬼子沉在了秦淮河里。二十多個弟兄,再也沒有回來。
還有那些百姓――送水的老人、送粥的女人、扛沙袋的少年、蒸饅頭的老太太。他們不是軍人,但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這條河。
顧風站在河堤上,望著黑漆漆的河面。遠處,還能聽見零星的槍聲。
那是狙擊手在打冷槍,是鬼子在黑暗中掙扎。他轉過身,看見那個少年還坐在沙袋上,抱著槍,睡著了。
他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蓋在少年身上。少年縮了縮身子,睡得更沉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