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風帶著最后一百多人,從秦淮河畔往北推。日軍一個中隊守在一座石橋后面,架著機槍,對著河面掃射。他們不知道通訊中心被炸的事,但已經三個小時沒收到命令了。中隊長蹲在橋頭,舉著望遠鏡往前看。河面上飄著燒焦的木板和船槳,對岸靜悄悄的,什么都看不見。
“隊長,后面有動靜!”一個哨兵喊。
中隊長轉過身,臉色變了。身后,一百多個中國兵正從巷子里沖出來,端著刺刀,嚎叫著沖上來。他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兒來的――三個小時前,后面還是他們的控制區。他舉起軍刀,想組織抵抗,但士兵們已經慌了。有人往后跑,有人往前跑,有人跳進河里。軍官們喊破了嗓子,也收攏不住隊伍。
“撤!快撤!”
一百多人扔下機槍,拼命往前跑。跑了不到五十米,前面的河面上又響起了槍聲――對岸的守軍也開火了。前后夾擊,無處可躲。中隊長被一槍撂倒,副隊長被手榴彈炸飛。一百多人,不到二十分鐘,死了一大半。剩下的扔下槍,跳進河里想游走,被對岸的機槍掃倒了一片。河水被染紅了,尸體順著水流往下漂。
顧風站在橋上,看著滿地的尸體和血跡,大口喘著氣。他的胳膊上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肘往下流,但他沒有下去。“傳令下去,繼續往前推。天亮之前,把夫子廟周圍全部拿回來。一個活的都不留。”
中午十二點,日軍全線潰退。
從中華路到貢院西街,從貢院西街到夫子廟,從夫子廟到老門東。守軍每一條街都在推,每一條巷子都在打。日軍失去了指揮,不知道友軍在哪兒,不知道敵人在哪兒,不知道往哪兒跑。有的往東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剖腹自殺,有的逃跑,有的死戰不退。但沒有人投降。亂成一團。
沈發藻站在中華路東段的一處屋頂上,舉著望遠鏡往前看。前面三條街,全部插上了中國軍隊的旗幟。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身后,八百多人站在廢墟里,渾身是泥,滿臉硝煙,但眼睛是亮的。
“師座,咱們拿回了三條街!”參謀長跑過來,滿臉興奮。
沈發藻點點頭。“傷亡多少?”
“陣亡六十余人,重傷四十余人。斃敵至少四百,沒有俘虜。鬼子不投降,全打死了。”
沈發藻沉默了一會兒。一百條命,換了四百個鬼子。
“傳令下去,抓緊時間搶修工事。鬼子還會來。”
下午兩點,孫元良站在貢院西街的一處閣樓上,舉著望遠鏡往下看。前面兩條街,全部拿回來了。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身后,三百多人站在巷子里,有的在包扎傷口,有的在搬運尸體,有的在清理街壘。
“師座,咱們拿回了兩條街!”參謀長跑過來。
孫元良點點頭。“傷亡多少?”
“陣亡四十余人,重傷三十余人。斃敵至少三百,沒有俘虜。鬼子有幾個跪在地上想投降,被后面的軍官打死了。剩下的全拼了命,一個活的都沒有。”
孫元良沉默了一會兒。“傳令下去,抓緊時間修工事。鬼子還會來。”
傍晚六點,唐生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各部隊報上來的戰報。
沈發藻部:收復中華路以東三條街,斃敵四百余人,自損一百余人。孫元良部:收復貢院西街以東兩條街,斃敵三百余人,自損七十余人。顧風部:收復夫子廟周圍全部陣地,斃敵二百余人,自損四十余人。
總計:斃敵九百余人,收復街巷七條。自損二百余人。俘虜:零。
他放下戰報,沉默了很久。九百個鬼子,二百個弟兄。七條街,一個白天。沒有俘虜,沒有投降。鬼子被打死也不投降。這才是他認識的日軍。巷戰的第五天,守軍第一次打出了反擊。不是被動挨打,是主動出擊。不是節節后退,是收復失地。
“趙坤,告訴各部隊,今晚不要松懈。鬼子吃了虧,明天一定會報復。讓弟兄們輪班休息,抓緊時間搶修工事。明天,還會是一場惡仗。”
趙坤立正敬禮,轉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暮色沉沉。中華路、貢院西街、夫子廟的方向,硝煙還沒有散盡。但那些地方,插著中國軍隊的旗幟。他站在那里,望著那些旗幟,很久沒有動。
一月二十一日的深夜,南京城籠罩在一片異樣的寂靜中。巷戰的第五天結束了。
今天,守軍打了一場漂亮的反擊戰。七條街,九百個鬼子。這是開戰以來,最痛快的一天。鬼子指揮亂了,不會永遠是亂的。明天,他們會重新組織,重新進攻。但今天,是守軍的勝利。
沈發藻站在中華路上,看著那些被收復的街巷。街壘在重新修筑,沙袋在重新碼放,傷員在被抬下去。一個年輕士兵走過來,手里端著一碗稀粥。“師座,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沈發藻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涼的,但他的眼眶有些熱。“弟兄們都吃了嗎?”
“吃了。顧隊長那邊送來的,說是夫子廟的老百姓蒸的饅頭。”
沈發藻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在暮色中忙碌的士兵。他們渾身是泥,滿臉硝煙,但眼睛是亮的。
今天,他們贏了。明天,他們還會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