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日,清晨六點三十分。
中華門指揮部。
唐生智站在地圖前,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三份剛剛送出去的命令。第一份送往沈發藻處,第二份送往孫元良處,第三份送往顧風處。命令只有一個字:打。
通訊中心被炸的消息已經通過地下通道傳遍了全城各部隊。日軍指揮癱瘓的消息比任何鼓舞都管用――打了快一個月,從來都是鬼子進攻、守軍防守。今天,終于輪到守軍進攻了。
趙坤跑進來,臉上帶著少有的興奮?!八玖?,各部隊已經到位。沈師長來電,說弟兄們準備好了。孫師長來電,說八十八師最后三百人,全在陣地上。顧隊長來電,說夫子廟那邊也準備好了。”
唐生智點點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六點三十分。天已經大亮了。
“傳令下去,七點整,全線反擊。”
上午七點,中華路。
沈發藻站在一處被炸塌的樓房后面,舉著望遠鏡往前看。前面兩條街,是昨天丟的。再往前一條街,是前天丟的。現在,他要一條一條拿回來。
“師座,弟兄們準備好了。”參謀長跑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沈發藻放下望遠鏡。他身后,八百多人趴在廢墟里、巷子口、窗戶后面。子彈上膛,手榴彈攥在手里,刺刀已經裝上。他們跟著他打了一個月,從光華門打到中華路,從城垣打到巷子。今天,他要帶著他們打回去。
“傳令下去,不要開槍。摸上去,用手榴彈和刺刀。鬼子的電臺被炸了,指揮亂了,聯系不上友軍。他們不知道我們在哪兒,也不知道我們要干什么。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能拿多少拿多少?!?
他舉起手,猛地落下。“上!”
上午七點十分,中華路東段。
日軍一個中隊正在街壘后面吃早飯。他們不知道通訊中心被炸的事――通訊兵已經三個小時沒收到命令了,但他們以為只是設備故障。中隊長蹲在街壘后面,端著飯碗,一邊吃一邊罵罵咧咧。
“隊長,前面有動靜?!币粋€哨兵跑過來。
中隊長放下碗,抓起望遠鏡。晨霧中,他看見了一些人影――灰色的,貓著腰,沿著墻根往前摸。他愣了一下――是自己的巡邏隊回來了嗎?不對,巡邏隊走的是大路,不會貼著墻根走。他正要喊話,一顆手榴彈從三十米外飛過來,落在他腳邊。
轟!中隊長被炸飛,飯碗碎了一地。緊接著,幾十顆手榴彈從四面八方飛過來,在街壘后面炸開。正在吃早飯的日軍被炸得人仰馬翻,碗筷飛上天,尸體倒了一地。活著的抓起槍,對著黑暗中胡亂射擊,但不知道敵人在哪兒。
“撤!快撤!”
剩下的日軍連滾帶爬地往后跑。跑了不到五十米,前面的巷子里又沖出幾十個中國兵,端著刺刀,迎著他們沖上來。前后夾擊,無處可躲。一個曹長舉著軍刀想抵抗,被一刺刀捅穿肚子。一個士兵想舉槍射擊,被身后的人撞倒踩死。二百人的中隊,不到二十分鐘,死了一大半。剩下的扔下槍,拼命往后跑,連頭都不敢回。
周大柱站在街壘上,看著那些逃跑的鬼子,大口喘著氣。他左肩上又中了一槍,繃帶被血浸透了,但他沒有下去。“傳令下去,繼續往前推。天亮之前,把這條街拿回來。”
上午八點,貢院西街。
孫元良站在一處閣樓上,舉著望遠鏡往下看。前面的巷子里,日軍一個大隊正在集結。他們剛剛接到撤退的命令,但命令是三個小時前的,傳令兵跑錯了路,到現在還沒找到他們的大部隊。三百多人擠在巷子里,不知道往哪兒走,不知道友軍在哪兒,不知道敵人是誰。軍官們大聲喊叫,試圖收攏隊伍,但士兵們已經慌了。
“師座,鬼子亂了?!眳⒅\長小聲說。
孫元良放下望遠鏡。他看見了――那些鬼子在巷子里轉來轉去,有的往東走,有的往西走,有的站在原地發呆。幾個軍官揮舞著軍刀,拼命想穩住隊形。沒有電臺,沒有命令,沒有方向。一群無頭蒼蠅。
“傳令下去,用手榴彈。把他們堵在巷子里打?!?
上午八點十分,貢院西街東巷。
手榴彈從兩側的屋頂上飛下來,落在密集的人群里。轟轟轟轟轟!爆炸聲連綿不斷,火光沖天,殘肢橫飛。三百多人擠在巷子里,無處可躲,無處可逃。有人往左跑,被炸死。有人往右跑,被炸死。有人趴在地上,被踩死。軍官們試圖組織抵抗,但剛站起來就被手榴彈炸飛。
“撤!快撤!”
三百多人扔下上百具尸體,連滾帶爬地往后跑。跑了不到一百米,前面的巷口又被堵住了――沙袋壘成的掩體后面,架著三挺機槍。
“打!”
機槍響了。子彈像暴雨一樣掃過來,跑在最前面的幾十個鬼子應聲倒下。后面的來不及停,撞在前面的人身上,又倒下一片。巷子里尸體堆了一層又一層,血順著石板縫往下流。剩下的鬼子不敢往前跑了,也不敢往后撤,擠在巷子中間,進退不得。幾個軍官聚在一起,用軍刀剖腹自殺。士兵們看著軍官倒下,更加慌亂,有的跪在地上,有的扔下槍,有的閉上眼睛等死。
孫元良站在閣樓上,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鬼子,冷冷地笑了一聲。“傳令下去,不接受投降。鬼子不配投降。全部干掉。”
上午九點,夫子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