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二日,深夜十一時。
夫子廟。
日軍的第三次進攻被擊退了。但顧風知道,他們還會來。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這座城還在,他們就會不停地來。
“隊長,司令又派人來了。”一個隊員跑過來。
顧風站起來。一個營長跑過來,身后跟著三百多人,扛著彈藥箱,抬著擔架。他走到顧風面前,看著他渾身是血的樣子,沉默了一秒。
“顧隊長,司令讓我來換防。你帶著你的人,撤下去休息。”
顧風搖搖頭。“不用。我還能打。”
營長看著他。“你左臂上被捅了一個洞,右肩上中了一槍,胳膊上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你告訴我,你怎么打?”
顧風沒有說話。
營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撤下去。夫子廟交給我。”
顧風站在那里,看著營長,看了很久。然后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后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營長,巷子口埋了雷。墻根下也有。別踩著了。”
營長點點頭。“知道了。”
一月二十三日,凌晨一時。
夫子廟。
營長蹲在一處閣樓的屋頂上,舉著望遠鏡往下看。顧風留下的地雷陣還在,巷子口的尸體還沒有清理。他放下望遠鏡,對身后的戰士說:“傳令下去,把地雷挖出來,重新埋。埋在鬼子明天可能走的路線上。”
那個戰士愣了一下。“營長,顧隊長已經埋了一遍了……”
“顧隊長埋的,鬼子已經知道了。”營長打斷他。“明天,他們會換路線。我們也要換。把雷挖出來,埋到他們明天可能走的地方去。”
士兵立正。“是!”
一月二十三日,清晨五時。
夫子廟。
天還沒亮,日軍的炮擊又開始了。這一次不是山炮,是迫擊炮和擲彈筒,從三個方向同時打過來。炮彈落在貢院西街上,炸起一片片塵土。
營長蹲在閣樓的屋頂上,一動不動。炮擊持續了二十分鐘,然后停了。硝煙還沒散盡,黑壓壓的人群就涌了上來。
這一次,他們不走小巷,也不走大路,而是從秦淮河邊的河堤上摸過來。
營長放下望遠鏡,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顧風埋的雷在巷子里,在墻根下,在大路上。河堤上,一顆都沒有。
但他昨晚讓參謀長埋的雷,全在河堤上。
日軍沿著河堤往前摸。河堤很窄,只能容兩個人并排走,三百多人被拉成了一條長蛇,頭在夫子廟門口,尾巴還在石橋上。
走到河堤中段,踩上了第一顆雷。
轟!炸死了五六個人。后面的立刻趴下,工兵上來排雷。排了五分鐘,排掉了兩顆。繼續往前走,又踩上了第三顆。
營長蹲在閣樓的屋頂上,盯著那些從河堤上爬上來的鬼子。等他們全部爬上河堤,擠在夫子廟門口的空地上的時候,他舉起手,猛地落下。
“打!”
兩側的屋頂上、閣樓上、鐘樓上,幾十支槍同時開火。手榴彈先飛出去,在密集的人群里炸開。機槍跟著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掃過去。
三百多人扔下上百具尸體,連滾帶爬地退回了河堤上。
“撤!快撤!”日軍隊長下令道
營長從閣樓的屋頂上站起來,端著刺刀,帶著人沖上去。“堵住河堤!一個都不許跑!”
守軍沖到河堤上,架起機槍,對著河堤上掃射。子彈在狹窄的河堤上彈射,無處可躲。前面的鬼子被打死,后面的想跑,被自己人堵住。
兩百多人,不到半個小時,全部被打死在河堤上。
秦淮河的水被染紅了,尸體順著水流往下漂。
一月二十四日,清晨。
唐生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報上來的戰報。三天,夫子廟斃敵一千一百余人,擊毀坦克兩輛。自損三百余人。他放下戰報,沉默了很久。
“趙坤,告訴顧風,打得好。告訴他,地雷省著點用。灣b搶回來的那些,快用完了。”
趙坤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夫子廟的方向,濃煙還沒有散盡。貢院西街的牌坊塌了,秦淮河的欄桿飛了,河堤上到處是彈坑。但夫子廟還在。那些老房子還在。那些石頭鋪的巷子還在。
三天,一千一百個鬼子,死在了夫子廟。三百個弟兄,也死在了夫子廟。但他們守住了。不是靠子彈,不是靠手榴彈,是靠地雷,靠刺刀,靠命。
一月二十四日的清晨,南京城籠罩在一片薄霧中。
巷戰的第九天開始了。
今天,夫子廟還在。
明天,也會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