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二日,清晨六時。
老門東。
天剛亮,日軍的炮擊就開始了。炮彈落在青石板鋪成的巷子里,炸起一片片碎石。明清時期留下的老房子被炸塌了好幾棟,磚瓦飛濺,灰塵漫天。
一個連守在這里。一百多人,隸屬于俞濟時的七十四軍――確切地說,是王耀武的五十一師三團二營一連。從光華門撤下來之后就一直守在這片老街區。連長姓趙,三十出頭,山東人,從淞滬會戰一路打過來,身上有七處傷疤。
“連長,鬼子又上來了!”通信兵趴在墻根下喊。
趙連長蹲在窗戶后面,舉著望遠鏡往外看。晨霧中,黑壓壓的人影正在推進。不是試探,是一個大隊,至少八百人。排成散兵線,端著刺刀,從三個方向同時壓過來。前面是機槍手,后面是擲彈筒手,兩側是掩護的步兵。
趙連長放下望遠鏡,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彈藥箱。子彈、手榴彈也有,但已不像剛搶回來時那么充裕了。這些天打下來,消耗了大半。省著點用,還能撐一陣。
“傳令下去,放近了打。五十米再開槍。手榴彈先招呼,然后機槍。每一顆子彈都不能浪費。”
日軍越來越近。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打!”
手榴彈先飛出去,幾十顆手榴彈在密集的人群里炸開。火光沖天,殘肢橫飛。機槍跟著開火,三挺捷克式輕機槍同時掃射,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個鬼子應聲倒下,后面的立刻趴下,開始還擊。
但這一次,日軍沒有退。一個曹長趴在地上,用擲彈筒打出一發炮彈。炮彈精準地落在機槍掩體上,轟!一挺機槍被炸飛,機槍手倒在血泊里,隔壁機槍陣地的機槍手也被流彈擊中。
趙連長連忙沖過去,把另一挺機槍扶起來,自己操槍掃射。
戰斗打了四十分鐘,日軍扔下上百具尸體,退了。
趙連長癱坐在掩體后面,大口喘著氣。他的右手被燙起了泡,皮都掉了。“傷亡多少?”
“犧牲六個,傷了十幾個。彈藥消耗不小,手榴彈用了快一半。”
趙連長咬了咬牙。“把重傷的送下去。輕傷的留下。告訴弟兄們,省著點打。鬼子不會只來這一波。”
上午九時,日軍的第二次進攻開始了。
這一次他們換了打法,不排散兵線了,而是分成小股,從每一條巷子同時推進。老門東這片街區,巷子窄,房子密,大部隊展不開,小股滲透最要命。日軍每組五六個人,端著刺刀,從七八條巷子同時往里摸。
趙連長把全連分成十幾個小組,每條巷子派一個班守著。彈藥不多了,每個班只能分到有限的子彈和手榴彈。他反復叮囑:“瞄準了再打,別浪費。”
日軍摸進來一個小組,被打回去一個。再摸進來,再打回去。巷子里鋪滿了日軍的尸體,血流成河,順著青石板往下淌。但守軍的彈藥也在飛快地消耗。手榴彈一顆一顆地減少,子彈一箱一箱地見底。
趙連長在幾條巷子之間來回跑,哪里吃緊就去哪里。他的左肩中了一槍,衛生兵要給他包扎,他推開說:“先包傷兵。我死不了。”
上午十一時,東邊第三條巷子失守了。
日軍用一個中隊的兵力猛攻那條巷子,守軍一個班彈藥用盡,全部陣亡。日軍從缺口涌進來,開始從側翼包抄其他巷子的守軍。趙連長收到消息,帶著預備隊沖過去,用最后幾顆手榴彈把巷口炸塌,暫時堵住了日軍的進路。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彈藥快見底了,防線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連長,北邊也頂不住了!子彈快沒了!”通信兵喊。
趙連長蹲在一處墻角后面,大口喘著氣。他的左肩還在流血,右手纏著繃帶,臉上全是硝煙和泥土。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弟兄――全連一百二十人,打到現在,能站著的不到六十人。彈藥箱已經快空了,手榴彈只剩最后幾顆。
“傳令下去,收縮防線。放棄外圍巷子,全部撤到核心街區。那里房子更結實,巷子更窄,鬼子展不開。把最后的手榴彈全部分下去,子彈集中給機槍手。撤進去,跟他們攪在一起打。”
中午十二時,守軍撤進了老門東的核心街區。
這里是老門東最老的建筑群,房子是明清時期的磚木結構,墻厚,巷子窄。最寬的巷子只能容三個人并排走,最窄的只能容一個人過。
坦克開不進來,大部隊展不開,機槍架不起來,擲彈筒打不準。趙連長把最后四十多人分散在幾條核心巷子里,每條巷子留一個班。他把所有的手榴彈集中起來,每個班分了三四顆。子彈也集中了,機槍手每人分到一個彈匣。
“弟兄們,”趙連長蹲在一處墻角后面,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外圍丟了,咱們還有核心。核心丟了,咱們還有命。命還在,就不能讓鬼子舒舒服服地過去。彈藥不多了,打一顆少一顆。但咱們還有刺刀。刺刀捅彎了,還有拳頭。”
下午一時,日軍追進了核心街區。
他們以為守軍已經潰逃了,大搖大擺地往里走。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小隊,五十多人,端著刺刀,走在最寬的那條巷子里。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并排走,五十多人被拉成了一條長蛇。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