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榴彈從兩側的屋頂上飛下來,在狹窄的巷子里炸開。只有三四顆,但每一顆都落在人群最密處。無處可躲,無處可逃。五十多人被炸死了十幾個,剩下的連滾帶爬地撤了出去。
日軍指揮官怒了,調來更多的兵力,從三條巷子同時進攻。守軍每條巷子只放了一個班,十幾個人,彈藥少得可憐。
北邊那條巷子先失守了,守軍一個班打光了最后一顆子彈,與沖進來的日軍白刃肉搏,全部陣亡。南邊那條巷子也失守了,守軍一個班打到最后一個人,拉響最后一顆手榴彈與沖進來的日軍同歸于盡。
趙連長帶著最后十幾個人,守在中間那條巷子里。子彈已經打光了,手榴彈也扔光了。他身邊的弟兄一個接一個倒下,巷子里的尸體堆了一層又一層。
“連長,沒子彈了!”一個排長喊。
趙連長抽出大刀,聲音沙啞卻平靜:“上刺刀。沒有子彈,還有刺刀。沒有刺刀,還有命?!?
下午二時,趙連長帶著最后十幾個人,退到了一處四合院里。院子不大,四面是墻,只有一個大門。他們把大門堵死,守在院子里。子彈一顆不剩,手榴彈一顆不剩。每個人手里攥著刺刀、大刀、槍托。
“弟兄們,”趙連長靠在墻上,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今天咱們可能都走不了了。但我有一個要求――”
他頓了頓。
“多殺一個是一個。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到了地下,也好跟先走的弟兄們有個交代。”
十幾個人,齊刷刷地握緊了手中的刀。
日軍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四合院圍得水泄不通。他們用迫擊炮轟,用機槍掃。院墻被炸塌了一角,院門被炸開了。
趙連長站在院門口,舉起大刀,吼了一聲:“殺!”
十幾個人沖出院子,迎著上百名日軍沖上去。趙連長一刀砍翻一個鬼子,又一刀砍翻一個。他的大刀砍卷了刃,從地上撿起一把刺刀,繼續揮舞著。他渾身是血,臉上被劃了一道口子,肉翻著,但他沒有退。他站在最前面,一刀一刀地砍。
身邊,弟兄們一個接一個倒下。但鬼子也倒下一大片。
打了二十分鐘,趙連長身邊最后一個弟兄也倒下了。他靠在墻上,大口喘著氣,渾身是血,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右手里還攥著那把砍卷了刃的大刀。
“中國人,投降吧!”一個會中文的日軍軍官喊。
趙連長看著他,笑了。他吐出一口血水,說:“投你媽。”
他手握刺刀,沖向日軍。幾把刺刀同時捅進他的身體。他跪在地上,仍握著刺刀。又捅了幾刀,他倒在地上,眼睛望著天空,再也不動了。
一個連,一百二十人,全部陣亡。
下午四時,唐生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報上來的戰報。老門東失守,守軍一個連全員殉國,斃敵三百余人。彈藥從充足打到耗盡,人從一百二十打到零。
他放下戰報,沉默了很久。
“那個連,哪個部隊的?”
電話那頭傳來沙啞的聲音:“七十四軍,俞濟時的部隊。五十一師三團二營一連。連長姓趙,山東人。全連一百二十人,無一生還。彈藥用盡之前,斃敵至少三百?!?
唐生智閉上眼睛?!坝浵聛?。趙連長及以下一百二十人,全員殉國,無一人投降。追授趙連長少校軍銜。全連通令嘉獎?!?
他放下電話,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老門東的方向,濃煙滾滾,火光沖天。那是趙連長和他的弟兄們用命守過的地方。彈藥從有到無,人從多到少,他們打到了最后一個人,最后一顆子彈,最后一口氣。
“趙坤?!?
“在?!?
“傳令下去,各部隊加強警戒。老門東丟了,鬼子下一步就是中華路。告訴沈發藻,把預備隊調上去。中華路不能丟。彈藥的事,讓趙銘再清點一次,看看還能擠出多少。”
趙坤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唐生智站在窗前,望著那片濃煙,很久沒有動。
一月二十二日的下午,南京城籠罩在一片硝煙中。巷戰的第六天,老門東丟了。一個連,一百二十人,全部戰死,沒有一個投降。趙連長臨死前說的那句話,被一個躲在廢墟里的老百姓聽見了,后來傳遍了全軍――
“投你媽?!?
這三個字,比任何豪壯語都更有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