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日丹諾夫中尉的飛機被擊中油箱,迫降在中華門外的一片空地上。他從機艙里爬出來,左臂在流血,飛行帽上全是灰。守軍跑過去把他扶起來,他推開扶他的手,自己站了起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飛機,然后轉(zhuǎn)過身,看著唐生智,說:“唐司令,我的飛機,壞了。還有飛機嗎?我還要打。”
唐生智看著他,看著他滿身的血和灰,看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說:“有。大校場還有一架。你去開。”
涅日丹諾夫咧嘴笑了,轉(zhuǎn)身就往大校場跑。
中午十二時,唐生智剛回到指揮部,趙坤就跟進來說道:“司令,涅日丹諾夫中尉請求繼續(xù)作戰(zhàn)。請批準。”
唐生智轉(zhuǎn)頭看著趙坤:“批準。”
趙坤猶豫了一下,說:“司令,他受傷了……”
“我知道。”唐生智打斷他,“但他說還要打。我不能攔他。”
下午二時,涅日丹諾夫中尉再次升空。
九架伊-16變成了七架,但還要打。日軍的轟炸機又來了,這一次是十八架,護航的更多。雙方在南京上空再次展開激戰(zhàn)。涅日丹諾夫的飛機被兩架日機夾擊,他擊落了一架,自己的飛機也被擊中,機翼冒起黑煙。地面的人看見那架銀灰色的飛機搖搖晃晃地往下栽,像一只受傷的鳥。然后,它撞在了紫金山的山坡上,炸成一團火球。
唐生智站在指揮部的屋頂上,舉著望遠鏡,看著那團火球,一動不動。
趙坤站在他身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唐生智放下望遠鏡,沉默了很久。“記下來。涅日丹諾夫中尉,蘇聯(lián)援華航空隊,南京保衛(wèi)戰(zhàn)中犧牲。追授――”
他頓了頓。
“追授什么?我們沒有勛章給他。蘇聯(lián)有,我們沒有。我們只有這條命。他為了我們,把命扔在了這里。”
傍晚六時,唐生智站在中華門城墻上,望著紫金山的方向。山坡上,那架飛機的殘骸還在冒煙。那是涅日丹諾夫的飛機,那個說“我還要打”的人,永遠留在了那里。
“趙坤,西方記者那邊,有什么消息嗎?”
趙坤搖搖頭。“英國記者田伯烈還在,他寫了一篇報道,說南京守軍的抵抗是世界戰(zhàn)爭史上的奇跡。但倫敦的報紙沒有發(fā)――他們說,讀者對中國的戰(zhàn)事不感興趣。”
唐生智笑了,笑得有些苦澀。“不感興趣。我們的戰(zhàn)士在街上被炸成碎片,我們的飛行員在天上燒成灰,他們不感興趣。”
他想起昨天在使館區(qū)聽到的那些話――“管他們呢,反正不影響我們的生意。”他想起那些端著紅酒的外國人,想起他們輕松的笑聲,想起他們對發(fā)生在這座城市里的屠殺視若無睹的冷漠。他又想起涅日丹諾夫,想起他說“我還要打”時那雙藍色的眼睛。
“趙坤,你說,為什么蘇聯(lián)人肯幫我們,而英美人不肯?”
趙坤想了想,說:“因為蘇聯(lián)跟日本有仇?”
唐生智搖搖頭。“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中國倒了,下一個就是他們。英美不知道,或者他們知道,但不在乎。”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弱國無外交。不是人家看不起你,是人家根本看不見你。你的死活,跟他們沒關(guān)系。”
他轉(zhuǎn)過身,走下城墻。
“傳令下去,明天繼續(xù)打。蘇聯(lián)人替我們死在天上,我們在地上也不能丟人。”
趙坤應了一聲,轉(zhuǎn)身去了。
唐生智走在回指揮部的路上,腳步很重。他想起涅日丹諾夫說的那句話――“莫斯科的伏特加,很好。中國的白酒,也很好。”他答應過那個蘇聯(lián)人,等打完仗,去莫斯科請他喝酒。現(xiàn)在,他請不了了。
一月二十五日的夜晚,南京城籠罩在一片死寂中。巷戰(zhàn)的第十天結(jié)束了。
今天,蘇聯(lián)援華航空隊在南京上空打了一場漂亮的空戰(zhàn)。今天,一個蘇聯(lián)人把命扔在了紫金山上。今天,唐生智再一次確認了一件事――這個世界,只有強者才有資格說話。弱者,連死都不配被人記住。
窗外,寒風呼嘯。紫金山的方向,那架飛機的殘骸還在冒煙。那是涅日丹諾夫的火光。一個蘇聯(lián)人,為了中國人的南京,燒成了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