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五日,清晨七時。
中華門指揮部。
唐生智站在窗前,一夜沒睡。中華路的槍聲剛剛停歇,沈發藻帶著最后六十人撤下來的時候,天邊正好泛起魚肚白。他還沒來得及合眼,趙坤就推門進來了。
“司令,蘇聯志愿航空隊的飛機到了。正在大校場機場加油,一會兒就起飛。”
唐生智轉過身,眼睛亮了一下。“多少人?多少架?”
“一個中隊,九架伊-16。飛行員都是老手,在西班牙打過仗。”趙坤頓了頓,“他們聽說南京在打,主動要求來的。”
唐生智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遠處,中華路方向的硝煙還沒有散盡。但大校場的方向,隱隱約約能聽見飛機引擎的轟鳴聲。那不是日機的轟鳴聲――日機的聲音更沉悶,像敲鼓。蘇聯飛機的聲音更清脆,像撕裂布匹。
“走,去看看。”
上午八時,大校場機場。
機場已經被炸得千瘡百孔,跑道上全是彈坑。但蘇聯飛行員不在乎――他們從南昌起飛,飛了整整三個小時,就是為了在這里降落,加滿油,然后起飛去打鬼子。
唐生智站在跑道邊上,看著那些伊-16戰斗機。銀灰色的機身,短粗的機翼,看起來有些笨拙。但他知道,這種飛機比日軍的九六式艦戰更快,火力更猛。飛行員們從機艙里爬出來,有的在檢查飛機,有的在抽煙,有的在看地圖。他們穿著蘇聯空軍制服,皮夾克,皮帽子,腳上蹬著高筒皮靴。一個個年輕,精悍,眼神里帶著一種見過血的光。
一個高個子飛行員朝唐生智走過來,用生硬的中文說:“唐司令?”
唐生智點點頭。
飛行員伸出手,說:“涅日丹諾夫,中尉。”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握得很有力。“我們的飛機,打日本飛機,很好。”
唐生智握著他的手,說:“謝謝。等打完仗,我去莫斯科請你喝酒。”
涅日丹諾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莫斯科的伏特加,很好。中國的白酒,也很好。”他松開手,轉身走向飛機,爬上機艙,戴上飛行帽,系好安全帶。引擎發動了,螺旋槳旋轉起來,卷起一陣狂風。唐生智站在跑道邊上,看著那九架飛機一架接一架滑上跑道,加速,抬頭,沖向天空。
趙坤站在他身后,小聲說:“司令,他們就九架飛機,鬼子來了至少二十架……”
“九架夠了。”唐生智打斷他,“九架飛機,九個人。他們來了,就夠了。”
上午九時,南京上空。
日軍的轟炸機群出現了。二十一架九六式陸上攻擊機,排成三排,從東邊飛來,像一群黑色的禿鷲。護航的九六式艦戰在周圍盤旋,機翼上的太陽旗在陽光下閃著光。
地面僅剩的高射炮開火了。炮彈在空中炸開,一朵朵黑色的煙團,像盛開的花。但日機飛得太高,高射炮夠不著。它們繼續往前飛,目標――總統府。
就在這時,東邊的天空出現了九個銀灰色的小點。伊-16戰斗機,以極快的速度俯沖下來。涅日丹諾夫中尉帶頭,他的飛機像一只獵鷹,直撲日機編隊的尾部。
“打!”
機翼上的四挺機關炮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掃向日機。一架九六式艦戰被擊中,拖著黑煙栽了下去。飛行員跳傘,降落傘在空中打開,晃晃悠悠地往下飄。
蘇聯飛行員沒有停。他們拉起機頭,又俯沖下來。第二次攻擊,又擊落一架。第三次,擊落兩架。日機編隊亂了,轟炸機不敢再往前飛,掉頭就跑。護航的戰斗機跟蘇聯飛機纏斗在一起,在南京上空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狗斗。
唐生智站在指揮部的屋頂上,舉著望遠鏡盯著天空。他看見了那架銀灰色的伊-16,機身上畫著一顆紅五角星。它被兩架日機咬住了尾巴,左右搖擺,躲閃子彈。然后它突然拉起機頭,做了一個漂亮的翻滾,反咬住一架日機的尾巴。機關炮響了,那架日機冒起黑煙,螺旋槳停轉,一頭栽了下去。
“打得好!”趙坤在旁邊喊。
唐生智沒有說話。他盯著那架銀灰色的飛機,看著它在空中翻滾、俯沖、爬升。他知道,那里面坐著一個人。一個蘇聯人,一個不遠萬里來中國打仗的人。他不需要來,他可以待在莫斯科,喝伏特加,跳哥薩克舞。但他來了。他來了,就再也沒有打算回去。
上午十時,空戰結束了。九架伊-16,擊落日機六架,擊傷四架。蘇聯飛機損失兩架,一架被擊落,一架迫降在長江邊上。飛行員跳傘,被守軍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