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八日,凌晨四時。
中華路以東,最后一道街壘。
周大柱趴在冰冷的沙袋后面,耳朵死死貼在地面。這個姿勢他已經維持了快一個小時,渾身凍得發僵,但他不敢動。
他聽見了――坦克履帶碾過碎石的聲響,沉悶、沉重,不是一輛,是好幾輛,轟隆隆地從遠處滾過來。
鬼子又來了。這已經是三天里的第十幾次了。
“連長,鬼子又上來了!”通信兵趴在他旁邊。那是個十七歲的孩子,從光華門撤下來的時候跟上了隊伍,才跟了不到半個月,已經見了太多的血。
周大柱沒有抬頭,眼皮都沒抬一下。他當然知道鬼子上來了。三天前,沈師長手下那個營帶著最后六十人撤下去時,把他這個連硬生生釘在了這里。
一百二十號人,守一段五百米長的防線。打了三天三夜,沒合過眼,沒吃過一頓熱飯。現在,還剩不到六十人。
子彈還有,手榴彈還有,可弟兄們,快打光了。
“傳令下去,放近了打。”他的聲音很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么,可每一個字都沉得要命。
“連長,鬼子有坦克……”
“坦克個屁。”周大柱淡淡開口,聲音里帶著一股狠勁,“咱們又不是沒炸過。把爆破組叫來。第一組炸頭車,第二組炸尾車,第三組備著。記住了,炸完就跑,別回頭。”
凌晨四時二十分,日軍的坦克出現在黑暗里。
三輛八九式中戰車,排成一字橫隊,轟隆隆碾過來。坦克后面,跟著黑壓壓的步兵,至少一個中隊,上了刺刀,貓著腰,踩著坦克碾開的路,一步一步逼近。
但這一次,坦克后面還多了幾個人。他們背著巨大的鐵罐子,沉甸甸貼在背上,手里握著一根長長的管子,管口不是圓的,是扁扁的,像一條吐信的蛇嘴。
周大柱從戰壕里微微探出頭,一眼就盯住了那幾個背鐵罐子的兵。他沒見過這東西,可心里莫名一緊,像有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
那根扁管子對著的方向,正好是他的戰壕。
“連長,那是什么?”通信兵壓低聲音問,聲音里帶著一絲恐懼。
周大柱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那幾個鐵罐子,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在心里默默算著距離――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凌晨四時三十分,日軍進入一百米范圍。
“打!”
周大柱一聲低吼。幾十顆手榴彈同時飛出去,在日軍密集的人群里炸開,火光一閃,殘肢和塵土一起飛起。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鬼子應聲倒地,可后面的人根本不停,踩著尸體繼續往前沖,像一群被趕進絕路的野獸。
坦克猛地加速,轟隆隆撲向街壘。守軍的機槍瞬間開火,子彈打在坦克正面裝甲上,叮叮當當濺起一串火星,在夜色中格外耀眼,卻連一道白痕都留不下,根本打不穿。機槍手的手被震得發麻,槍管很快就燙得冒煙。
“爆破組,上!”
三個爆破手立刻從戰壕里縱身躍出,抱著炸藥包和集束手榴彈,不要命地撲向第一輛坦克。
日軍機槍瘋狂掃射,子彈嗖嗖地從耳邊飛過,打在地上噗噗直響。跑在最前面的一個當場倒下,第二個也中彈翻滾,慘叫了一聲就不再動了。第三個趁著煙塵,貼著地面爬到坦克側面,狠狠把炸藥包塞進履帶縫隙。
“轟――”
履帶當場炸斷,坦克猛地一頓,歪倒在路邊,炮塔轉了幾圈,不動了。
可那個爆破手,也在回頭的一瞬間,被亂槍打倒在血泊里,身下很快滲出一灘暗紅色的血。
第二輛坦克沖上來,又一組爆破手拼死沖上去,同樣炸斷了履帶。一個爆破手被坦克碾過,連叫都沒叫出來。
第三輛坦克見勢不妙,掉頭就往后退,柴油發動機轟鳴著吐出一股黑煙。
“打得好!”周大柱怒吼一聲,聲音里帶著血。
可話音還沒落地,那幾個背著鐵罐子的日軍,突然從坦克殘骸后面繞了出來。
他們貓著腰,快速逼近,離戰壕已經不到五十米。跑在最前面的那個,臉上的表情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具會行走的骷髏。
周大柱瞳孔猛地一縮,他看見他們手中那根扁口管子,對準了自己這邊的戰壕。其中一個日軍,狠狠扣動了扳機。
“嗤――”
一條火龍,猛地從管口噴吐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被壓縮成液態的燃料,在噴出管口的瞬間變為霧狀,被點火裝置引燃,化作一道長長的、橘紅色的烈焰。
火焰掃過沙袋,沙袋瞬間燒穿、融化,沙子流了一地。火焰掃過機槍掩體,機槍手渾身瞬間被點燃,慘叫著從戰壕里滾出來,在地上瘋狂翻滾,滾了幾下便再也不動。
火焰擦著周大柱身邊掠過,熱浪幾乎要把他臉皮烤焦,頭發瞬間燒焦一撮,刺鼻的焦糊味鉆進鼻子,喉嚨里像吞了炭。
“隱蔽!快隱蔽!”周大柱嘶吼,聲音都變了調。
可已經來不及了。
火龍所過之處,一切都在燃燒。沙袋在燒,木板在燒,槍支在燒,人也在燒。整個戰壕像一座煉獄。
一個渾身著火的士兵從戰壕里爬出來,在地上拼命打滾,滾了幾下,便再也不動,只剩下一團焦黑的輪廓,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烤肉味。
另一個著火的士兵抱著槍往后退,踉踉蹌蹌跑了幾步,一頭栽倒,再也沒有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