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日,凌晨四時。
中華門指揮部。
唐生智站在地圖前,一夜沒睡。
他揉了揉眼睛,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趙坤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個布包。“司令,周明那邊連夜送來的。延安方面的,好幾份,您看看。”
唐生智打開布包,先抽出一張《解放》周刊。報紙皺巴巴的,油墨有些模糊,但頭版社論的標題依然醒目――《為保衛南京而戰》。
“南京守軍之英勇,是全國抗戰之旗幟。十萬將士血染金陵,斃敵數萬,堅守數十日,其氣壯山河,其志撼天地。全國軍民,皆應學習南京守軍之犧牲精神,抗戰到底,絕不屈服!”
他看完,放在桌上。又抽出一張油印紙,是一首歌的歌詞――《保衛南京》。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用力。唐生智輕聲念了起來:
南――京!南――京!
炮火連天,血肉橫飛!
山河垂淚,壯士揚眉!
紫金山下戰旗揮,守城將士死不退!
秦淮河畔怒濤飛,殺敵健兒誓不回!
雨花臺上壯志巍,鐵血丹心不可摧!
光華門前豪氣沛,死守山河永不碎!
保衛南京,保衛山河!
誓死不退,誓死衛國!”
念完之后,他站在那里,久久沒有動。窗外的槍炮聲似乎遠了,只有這幾行字在眼前跳動。
布包里還有一疊電報,他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份:八路軍在山西正太路沿線破襲鐵路,炸毀日軍軍列三列,斃敵百余人。華北日軍被拖住,無法抽調兵力增援華中。
第二份:新四軍正在皖南、江西集中整編,準備東進蘇南,在廣德、蘇州、鎮江、南京、蕪湖之間建立根據地,目標就是將來進入南京周邊,長期在敵后堅持抗戰,牽制、圍困日軍。
第三份:延安各界舉行群眾大會,上萬人參加,工人、農民、學生紛紛捐款捐物。
第四份:武漢、長沙、廣州、重慶的學生走上街頭游行,高喊“保衛南京”的口號,募集寒衣和藥品。
第五份:南洋華僑從各處匯款回來,有的匯款單只有幾美元,附寫著“轉交南京守軍”或“中國不亡”。
唐生智看完最后一份,把那一疊紙按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遠處中華路的方向,隱隱約約傳來零星的槍聲。
他想起在使館區那些端著紅酒的外國人,想起英國報紙上冷冰冰的文字。
而現在――延安的報紙說他們是全國抗戰的旗幟,延安的作曲家為他們寫歌,八路軍在山西炸軍列,新四軍準備到他們身后扎根,延安那么困難的地方,卻都在捐款捐物,武漢的學生在寒風中游行,南洋的華僑匯來美元,附寫著“中國不亡”。
“趙坤。”
“在。”
“把這些全部抄下來。社論、歌詞、這幾份電報,一起發到各部隊。”
趙坤愣了一下。“司令,都發?這是延安的……”
唐生智轉過身,看著他。“延安的怎么了?”
趙坤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唐生智走到他面前,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重。“延安也是中國。八路軍也在打鬼子。新四軍也要到我們身后扎根。他們寫文章夸我們,他們寫歌給我們唱,他們在替我們拖住鬼子。只要是抗日的,就是朋友。他們的東西,我們看,我們唱,不丟人。”
趙坤站在那里,看著唐生智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是。我這就去辦。”
清晨六時,雨花臺殘部陣地。
天還沒亮透,孫元良蹲在戰壕里,手里攥著趙坤剛送來的一沓紙。
他的部隊從雨花臺撤下來的時候還有三千人,打到現在,能站著的不到五百。
戰壕里的士兵們蜷縮在彈坑和廢墟之間,空氣里彌漫著硝煙和腐臭的味道。
“念。”孫元良把紙遞給參謀長。
參謀長接過去,念了社論,念了電報摘要。然后他頓了頓,念歌詞――
“雨花臺上壯志巍,鐵血丹心不可摧!”
孫元良的眼睛紅了。雨花臺,他的陣地,他的兵。三千人打到現在只剩五百,沒有一個是退著死的。他想起那個拉響手榴彈與敵人同歸于盡的連長,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弟兄。
“保衛南京,保衛山河!誓死不退,誓死衛國!”
一個靠在戰壕壁上的老兵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不是在哭,是沙子進了眼。
他抬起頭,把槍端起來,架在戰壕沿上,瞄準前方廢墟里晃動的影子。
孫元良站起來,走到戰壕邊。“延安說我們是全國抗戰的旗幟。八路軍在山西替我們拖鬼子,新四軍準備到我們身后扎根。全國都在看著我們。我們不是孤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