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上林苑籠罩在一片陰霾中。
公主翁主受驚,安王薨逝,雍王傷重還在救治中。而天子被刺激之下,痰血迷心,本就靠湯藥吊養的身體徹底垮下。
一時間,禁中事宜盡數托付給了蘇彥和楚王章繼。
當前三項重點事宜,救治雍王,保護陛下,調查封涼臺事件,在二人掌控下有條不紊地進行。
其中第三項調查封涼臺事件,不過兩晝夜,便已經查清結案。
兩位皇子墜馬,皆是因靜地處馬兒突聞聲響生躁所致。
而這聲響來自于黑熊受驚造成的混亂。
那黑熊何故受驚,便是這案子的關鍵處。
經兩日調查,竟是虎圈觀中的馴獸奴告罪,黑熊受驚,乃因數年未表演之故,此番訓練倉促,疑熊未曾完全適應,如此突發獸性。
九月初五晌午,夷安恢復了精神,來江見月處告知從其父梁王那處聽來的消息。
因雍王傷得太重,不好挪動,眼下只從封涼臺回了建章宮,故而江見月同其他宗親一道,尚且住在西邊的雙闕臺。
她聞這話,只覺這樁案定得委實敷衍了些。
主事的蘇彥和章繼,一個代表世家一個代表宗親,都是個頂個細致嚴謹的人。怎會如此輕易斷案!
她捧著一盞潤肺的梨羹,坐在鋪滿秋陽的庭院中,西邊小膳房里還在給她煎煮治療風寒的湯藥,苦藥味一陣陣飄出來,彌漫了這個院子。
抬手退了侍者,持勺慢慢攪動,“沒有旁的緣故?”
夷安脫靴入席,給她把搭在肩頭的披風攏好襟口,“當然有了。你這處離唐氏的院子遠,原是沒有聽到她當日嚎哭喊叫,里頭帶了話,被宣平侯立時捂住了嘴,至今沒再露面。”
“我自己來,你小心手。”江見月往后仰了仰,避過夷安右手腕,“她說什么?”
“一點小傷,不礙事。”夷安揉了揉腕間,低聲道,“她說悔不該讓人給那馬下啞藥……”“啞藥?”江見月手下一頓,愣了瞬,“就這一句,沒旁的了?”
“就這一句便能引出許多事呢。主事的兩人一個是你師父,一個是六叔,他們什么腦子。當下便讓人重驗馬尸。”夷安搖首嘆道,“你大概想不到,除了安王的馬被喂食了啞藥,雍王的馬亦是如此。”
江見月用完梨羹,頓悟。
這兩派人為自家少主在封涼臺上露面,都行了這事。牲畜用藥,多來有所不適,會引起反應,他們自會掌控好量。但是眼下出了這等涉及皇子生死的大事,所謂的量不量便也不存在了。一旦被查出清算,皆是重罪。
所以,這斗得你死我活的兩派人,竟在這個檔口形成了如此荒唐的默契,彼此退了一步,將喂藥這個點相互掩住。
而持中立的蘇彥和章繼則更清楚,當下局面中,僅剩的一個皇子和病重的天子,此二人性命更為重要。尤其是天子,若是知曉真相,如何驚得起這般刺激!
所以他倆也只得隨時局而走。
江見月在這一刻,第一次感受到所謂的“時勢比人強”。
夷安飲了口茶,長吁一口氣,“幸得他們自作孽,不然這調查沒完沒了。”
“再沒完沒了都與我們無關,我救了父皇,你護了兩位皇子,你我都是有功之臣,且至今尚且受驚惶惶不得安眠,身形消瘦,容色衰敗。”裸髻無飾、粉黛未施的公主捏著姊妹的面龐,語間平靜又遺憾。
是有一點點遺憾。
本來按照她的打算,觀這場意外中受傷的人,除卻受刺激的天子,接下來便是自己、夷安、兩位皇弟,他們四人都有一層相同的身份,新朝后裔。如此引導雍涼一派將矛頭對準渭河對岸杜陵邑中的前朝趙室,攪亂局面。
且這樣一鬧,說不定還能栽贓一把舞陽長公主。
她原也從未相信過,陳婉那樣的草包美人能在前兩年有那般周密而細致地謀害自己的手段。
只是未曾料到,竟還有給馬喂藥這檔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