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外頭寒風依舊,雪欲落未落,天愈發陰沉沉的。
倒是屋內舊夜的燭火未息,地龍不分晝夜的炙烤,模糊了季節。
臥榻畔的溫度尤其高。
蘇彥和江見月的距離沒有間隙。
他坐在床尾,半靠床柱。
少女背脊筆挺,低下雪白的鶴頸,雙手捧著他面龐,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與他說話。彼此額尖相貼,話語和鼻息繚繞在一起。
近得可以清晰聽到兩人的心跳。
屋內很是安靜。
她不再語,他不知如何語。
唯剩心跳聲。
蘇彥有些恍惚,恍惚覺得少女之前并未說過什么。畢竟這會他只聽到心跳聲,沒有旁的聲音。
旁的什么聲音?
她說了什么話?
對的,她什么也不曾說。
怎么可能說那般荒唐的話!
蘇彥松下一口氣。
卻意識到少女更荒唐的舉止。
她正捧著他面龐,濡濕的掌心貼在他鬢邊,她的面龐慢慢下移,額頭松開,鼻尖抵靠,鼻尖微離,唇畔相觸。
蜻蜓點水。
方寸之間。
她退開一點距離,眉眼彎彎,讓彼此雙眸映出對方的影子。
然后低下頭,將纏繞指尖的發絲松開,抓來他的手,一點點繞上他手指,“青絲一股合一雙,纏過我,纏過你,纏來纏去在一起……”
“酒泉郡也有乞巧節,那里的姑娘都會唱歌謠,阿母說這是心愛的……”
“皎皎!”蘇彥這會發出了聲響,止住她的動作,伸手摸上她額頭,“你哪里不是舒服嗎?”
江見月搖首。
“那來此路上可有過夜?”他話語又低又柔。
“前日傍晚出發的,過了一夜。”江見月繼續道。
蘇彥的神情似少了些凝重,只眼中憂心依舊,他拂了一下衣袍,起身將小姑娘抱起。
“哎——”江見月眼看著那股發辮落地,不由呼出聲,奈何被蘇彥抱著動彈不得。
“躺好!”他的話落下,竟將她臥在了榻上,還不忘拉來被子蓋好,“你先安心歇一會,師父去同阿姊她們作別,稍后便帶你回宮。宮中有少仆令,你別怕!”
少仆令。
多為作法之用。
這是以為她雪夜獨行,遇見了不干凈的東西,失智了。
“師父——”
少女掀被下榻,俯身捏起地上發絲,疾步追上已至門邊的人,轉到他身前。
將笄之年的小姑娘,矮了他一個頭,這會抬起面龐,目光清亮如水,“皎皎沒事,很清醒。”
她重新拉過他的手,將那股發辮放在他掌心,微微垂眸道,“長發綰君心。”
蘇彥活了二十六歲,雖也未嘗過情滋味。但到這個地步,他總沒有再不明白意思的可能。
只怔怔望著手中那截青絲。
少女再度揚起眉眼,抬手觸上他的手指,合攏,握緊。
然后,張開兩條細軟的臂膀攬他腰腹,貼面偎入他懷中。
“不可!”蘇彥推開她,將那股青絲塞回去,“這豈不荒唐!”
“男未婚女未嫁,如何荒唐?”江見月看著手中發絲,不免有些委屈。
她奔赴百余里,來告訴他一樁她隱秘的歡愉事,當他也會歡喜,卻得他“荒唐”二字。
這才是最荒唐的。
許是病了一場,許是太過意外,蘇彥這日有些語塞,思維也不甚連貫,只深吸了口氣疲憊地揉過眉間。
這片刻的沉默里,小姑娘倒也不再咄咄相逼,只上去扶他。
蘇彥橫眉避過。
“皎皎扶您去案邊用藥。”江見月松開手,小心翼翼捏了他一截袖角,低聲道。
待話落,又收了手。
一如年幼時。
訕訕不敢。
蘇彥幾欲本能地想將那截袖角遞過去,卻到底忍住了,只是頓在原處未動身形。
于是江見月便跑去將擱在案上的藥端來,“師父,您先喝藥吧。”她的左腿沒有好利索,從床榻奔來時走得太快,這會疼得有些厲害。
卻也沒說話,但步行的速度能看出來。
蘇彥知她久站必痛,便走去席案坐下。藥捧在掌心,他也沒急著,神思清明了些,理出兩分頭緒,他沖隨坐在旁的女孩笑了笑,溫聲道,“方才師父不該兇你,師父與你道歉。”
小姑娘搖首。
卻聞蘇彥又道,“待過了年,你便十五了,長發盤髻,便是真正的大人了。”
他瞥頭看過臥榻銅盆,又看手中藥盞,話語愈發和煦,“你看,你會給人降溫,替人熬藥,很會照顧人,以后會是個很好的妻子。你自己聰慧可人,自小又吃了那樣多的苦,卻從未氣餒,努力求活,更是值得人好好來愛。”
“妻子,情愛,這些原都是同你未來郎君有關。它們是愛情。而師父與你,是親人,我們的師徒情分,更似親情。許是師父不好,成日同你一道,讓你有了錯覺。”
“但這,肯定不是愛情。你我之間,也不可能出現愛情,成不了夫妻。”蘇彥自覺講得很清楚,停下來看她。
江見月也確實聽得很認真,卻問,“為何?為何我們做不了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