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旨意下發,臣民自當無話信服。
甚至不知何人帶頭,在街道旁朝城西未央宮處拱手抱拳叩首,道天佑女帝。
自然沒多少人,多的是聞聲見到,匆匆關門或作不知的。畢竟須臾一兩年的時間,人們的意識中還是未能接受女子為帝。偶爾天災、意外,都覺得是女帝牝雞司晨、顛倒陰陽所致。
“是誰這般膽大,刺殺天子?”
“陰盛陽衰有違天道,天下看不慣者多矣!”
“可瞧著挺明理的,還給兩倍的貼補。”
“那還不是她作主取消自惹事宜!”
“就是,好好的不出宮來誰能刺殺她!”
“左右大冷天無甚好玩,且回家去吧……”
人潮往來匆匆,竊竊私語,貫入蘇彥耳中。
他頓在一處賣花燈的小販旁,眺望雍門城樓,那處早已人去樓空。
半個時辰前,他原看見她的,被重重羽林衛護著站在最高處,寒風凜冽,連厚厚的滾金綴珠雀裘都被吹得掀起袍擺。
那樣單薄纖細的一個人,捧著一盞特制的巨大花燈,緩緩松開。
然后在花燈后,現出一張素白面龐,帶著孤獨笑意。
她看更高處的天,不知有人在看她。
養她的兩年多里,蘇彥帶她過過每一個節日。
自有這上巳節。
蘇彥給她挑了一個兔兒燈,通身雪白,唯耳朵粉紅,雙眼如赤珠。她拎在手高興了好久,問他是不是真的給她,許她作主。
蘇彥道,“真的給你,你作主。”
結果小姑娘用它換了五盞普通燈籠,給了路邊的兩個小乞丐一人一盞,剩下三盞掛在床頭。
好長一段時間,他上朝,她便打著燈籠送他。偶爾赴宴回抱素樓晚了,她提著燈籠在入口的小道上等他。
待第二盞燈籠用廢的時候,她已經會自己做燈籠,甚至翻了書來回研究,做成了更耐用結實羊角燈。
比不上外頭買得精致美觀,但蘇彥一直用著。
“師父,我也能給你點燈。”說這話時,小姑娘一雙眸子亮如星辰。
今日,你已經開始為天下點燈。
蘇彥環望四周人|流,想要沖上去告訴他們,未央宮里的女帝是個極好的姑娘,請不要這樣說她。
“我們也回吧。”桓四姑娘挑了一盞六角燈,燈壁繪翠竹亭臺,上題一行詞:風雨夜深人散盡。
蘇彥轉過頭,垂眸看女郎手中的花燈。
“公子,這盞燈是小可這賣得最好的。”小販一張被風吹得紅黑的臉因隔壁攤販爐子上飄出的裊裊熱氣拂過,愈發笑意滿懷。
“老板雅興,怕不光賣花燈吧。”蘇彥伸手付銀子,目光落在一旁那個熱氣騰騰地爐子上,“上兩碗湯圓。”
風雨夜深人散盡,孤燈尤賣熱湯圓。
“那是拙荊。”老板笑呵呵道,“公子、女郎請。”
“我們帶走!蘇……”桓四姑娘怕小販認出身份,改口道,“大人身子還未好透,還是少在風口的好。”
蘇彥笑笑,多付了一點碗筷錢,讓抱石提上。
馬車噠噠入北闕甲第,在桓氏府邸停下,桓四姑娘拎出一碗湯圓,一時沒有下車,只靜坐了一會,“陛下年少,但今日宵禁一事,妾覺得做得極好。”
她掀起蝶羽般濃密的睫毛,面上是溫婉得體的笑,“妾無心議論君上,實乃聞坊間話……蘇相莫放心上。”
她看到了,蘇彥方才面色不豫,眼中有難之隱。
女帝乃其一手扶持,詆毀女帝猶似斥責他,無甚區別。
桓四姑娘,自詡聰慧,出撫慰。
“為君者利民則明,且看來日。”蘇彥話語溫和,“多謝四姑娘寬慰。”
四姑娘,這已是許久前的稱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