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去歲十月起的戰事,眼下已經接近尾聲,南燕未占一城,退出漢中。原本因父親尚在前線,打算延后婚期的夷安長公主也將在五月廿八如期下降陳氏衛尉府,結兩姓之好。而在這之前,還有一樁盛事,便是抱素樓中的曲水流觴宴。
這日是五月廿一,空氣中已經有了幾分暑熱。
知曉東北道八門大儒是比蘇彥還禮數周全,君君臣臣、禮法道義不離口的人,耿直無畏更是可堪比御史臺。是故為讓彼此自在,江見月沒有鑾駕前往,而是換了一身私服出行。
她將三千青絲挽了個雙螺髻,沒有簪花佩釵,只垂下黃綠絲絳數縷。穿一身天青色薄紗深衣,外披銀邊蓮花紋半袖,腰垂一枚蓮花狀玉牌。
雖是同蘇彥一道來的抱素樓,但是晌午的曲水流觴宴、午后的辯經會,都不曾參加。只混在一眾學子中間,同他們一道旁聽觀賞。
這日出盡風頭的是蘇瑜和方貽。
蘇瑜是因為穩扎穩打將兩場宴賽住持地流暢圓滿。方貽是因為在午后的辯經會上一舉奪下了第四名的佳績。
辨經會一共三十三人參加,八門大儒各出四位弟子,抱素樓為東道主,象征性出一人,實乃歡娛助興爾。
而這處為太常屬下的太學挑選人才,入太學者即是四百秩官員,掌實權。換之,抱素樓五年一次的曲水流觴宴,原是學子們另一種入仕的途徑。
兩項宴會,各擇六人。
五年一盛會,千里而來,十二個四百秩京官位,可想而知是多少人日夜苦讀,夢寐追求的。
然相比這些人,抱素樓出身的弟子,自然機會更多些。
是故,眼下只為助興的少年,僅十歲,排第四,堪比一戰成名。且還這般占去一個寶貴的入仕名額。
滿座學儒震驚又艷羨,甚至有一二生出惱怒。
“小師弟這般厲害,怎晌午不參賽的?”
講經堂中,待宣布名次出來,分東西兩列而坐的席案上,有人湊身悄然問道。
方貽這兩年長了個子,高瘦白凈,一雙丹鳳眼嵌在清雋面龐上,俊朗中透出兩分秾麗。他一貫寡少語,便又生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氣息。
唯有看望一人時,眼中才生出情緒,熱烈又忐忑。
這會亦是極快的一眼,瞥過朝北案席上,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中的少女。得她眨眼微笑,方低眉勾了勾嘴角,“晌午師姐沒讓我參賽!”
確切地說,晌午的曲水流觴宴,江見月壓根沒在意,滿心思都在后頭的虛室生白臺給駱駝洗澡喂食。
這會乃因東北道數位學子不知天高地厚,大不慚,語之中竟是暗諷抱素樓無人。江見月聽不下去,方讓方貽出賽。
其實以往也有類似事宜。
畢竟總有恃才傲物之人,兼之無論是建樓的蘇氏先祖,還是傳承的蘇志欽,亦或者到如今名動天下的蘇沉璧,都是謙和溫雅的性子。即便回擊,亦是交代子弟點到為止。一來將機會留給遠道之人,二來讓他們敬畏即可,無需撕掉臉面。
是故,這會方貽參賽時,蘇彥也交代過。只是相比師父,男童更聽師姐的話。
師姐說,“你有多少本領都拿出來,莫客氣!”
師姐的話是圣旨。
方貽當真沒有客氣,拼盡全力。
蘇彥對這等事,并沒有太多的執著,不會因臉面而傷里子,何論這是方貽自己憑本事得的,無話好說。
十二京官位合該有他一席之地。
若說有何其他的想法,蘇彥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對案觀賽的少女身上。
幸虧不是她參賽,不然前三甲都不會給他們。
很多時候,蘇彥都是以她為豪的。
她就是勝過世間許多兒郎。
他看得有些久,便有些失神。
大抵是因為,漢中之戰即將結束,他沒有再留宿中央官署的理由。而他們之間,她讓他想,讓他思,從去歲九月到如今,大半年的時間,是時候該給她一個回復了。
蘇彥從來同星辰般明潤的眸子,近來亮黯不定,如眉宇一抹憂色,揮之不去。
情滋味,他也是人生頭一遭嘗到。
“叔父!”沉于她身,在蘇瑜悄聲喚他兩次,方回神,想起這會貫入耳中的話語。
他的得意門生,最小的弟子當堂拒了官位的授予。
理由是自己才十歲,且身有疾患,尚需調理,待過兩年再入廟堂效力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