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月色融融,滿殿階陛鋪清輝。
蘇彥從中央官署一路過來,原在入內廷的第一道關卡“坐寐門”,就遇禁衛軍阻攔。他清楚自己為何而來,默了片刻,正欲說話。身后御史大夫楊榮便趕了上來,道是丞相有要緊的公務面見陛下,容禁衛軍放行。
這任御史大夫是蘇彥上丞相位后,從御史中丞升遷上來的,兩人自是同僚多年。論年歲,楊榮要比蘇彥年長一論,在御史臺的日子也比蘇彥多上許多。只是因為當年蘇彥政績斐然,江懷懋又視他為股肱心腹,遂直接由他掌管御史臺。
然世人卻極少知道,蘇彥最初入御史臺,任涼州刺史,還是楊榮領他于正殿起誓:廉潔奉公,肅清宇內;克己復禮,匡正人君;以身證道,是為大道。
這些年來,楊榮亦是此間楷模。無論是在蘇彥掌御史臺前,還是離開御史臺之后,其都是御史臺中流砥柱。
是故,楊榮于蘇彥,可算半個師者。
這廂為他謊,蘇彥有些訝異,他該來攔他才是。然須臾反應過來,只拱手與他致謝。楊榮也無話,滿目期待目送他入內廷。
外朝官夜入內廷,放行的規矩是,一則天子特招,御史臺審核;二則有兩位三公同來,或四位九卿共行,如此可過“坐寐門”。
后還有第二道“螽斯門”,既能過坐寐門,這處便只需官符令,留筆簽字,受檢無誤即可過去。
如此便算入了禁中,乃后廷十四殿。
椒房殿是第一殿。
蘇彥過螽斯門,片刻便到了。
殿門口值守的禁軍早得消息通傳回稟女帝,聞他是為公務而來,遂按女帝意,行禮后向他要卷宗轉奉天子。
這是真正面圣的次序。
縱是容他過二門,入禁中,站到了宮門口。然一墻之隔,數步之遙,她依舊可以隨時改變主意不見他。
蘇彥平靜道,“臣未帶卷宗,乃有話與陛下說。”
禁軍首領頓了頓,入內稟告,后出來回話道,“陛下說既如此,便不是緊急公務。今日天色已晚,請丞相明日書卷宗上奏章即可。”
“丞相,請回吧。”
意料之中的結果,蘇彥不會走。
他立在宮門外,沒有再往前,這處的禁軍便也只得隨他如此。畢竟他是得了恩準過坐寐、螽斯二門,只是不得入此殿,這廂并沒有壞規矩。
夜色漸濃,蘇彥尤在此間,能看見里頭燈影重重,聞來琴音陣陣。
之后七八日一直如此,都是楊榮幫他進入。知曉他第一日的情況,還自責考慮不周,遂從第二日開始,幫他準備卷宗。
蘇彥閱過上頭內容,道一聲“多謝”。
楊榮便頷首期待。
但江見月始終沒有允許蘇彥踏入椒房殿,蘇彥也一如既往站在宮門外。私心想有沒有可能見到一回孩子,自然也沒有。唯一的收獲,大概是識清了被隔三差五傳召的聞鶴堂的那七八位侍者。
這日,又來了兩位,是雍涼一派楚王薦來的酒泉郡衛氏的長子衛憫,還有一位是夷安三千衛里的鄭景,亦是那日昭陽殿中攙扶江見月的少年,連著常日伴在她身側的方貽,殿中四人自成一宴。
江見月同方貽在正座隔案對弈,初夏日,一人搖著一把折扇。衛憫在左邊席案處撫七弦琴,鄭景在右邊席案烹茶。
大抵是方貽輸了,江見月搖著小金扇靠倚在榻上,彎著眉眼發笑,使喚他重新理棋落子。鄭景將茶水奉上,江見月也沒接,就著他手飲了口。
開局重來,殿中又是一片祥和。
然未幾,原本如溪水潺潺流淌的琴聲忽地頓了下,似水斷流,十分突兀。江見月蹙眉抬眸,起身至衛憫處。她攏起小金扇,以扇指弦,幫他修正音色。
“曲有誤,周郎顧”,換了性別,竟也一樣適合。
說不吃醋是假的,但蘇彥說服自己她是君主,此乃尋常事。何論她只是閑來消遣,并沒有耽誤什么。再者,他來此原為更重要的事,她見不見并不重要。
卻不想,翌日,五月廿五,江見月私下傳召了他。
是這日下朝后,在宣政殿中。沒有旁人,只有彼此。
“蘇相,請今日起,莫再夜入內廷。”江見月以目指向案上一摞卷宗,開門見山道,“你不是這樣的人,朕也過了聽這些話的年紀。”
蘇彥道,“臣歸來首日,便聞當下朝局。”
江見月抬眼看他,沒阻他話語。
蘇彥略停了停,繼續道,“如今陛下大開聞鶴堂,朝野紛說,您欲新誕一子為儲君,又猜您想擇一良人為殿下父親以全他身份。”
縱是預備過無數次的話,但這廂說來還是艱難,但還是要說下去。
蘇彥道,“臣斗膽問陛下,陛下之意,可是這二者中其一?”
江見月看了他一會,笑道,“就不能是朕消遣時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