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十二月年終,距離封朱筆,開年假也就大半個月的時間。江見月因身子不適,自初一大朝會后,便未再上朝,一切政事皆由尚書臺處理。
從景泰八年出征至今兩年半,蘇彥重歸朝堂。當年作為百官之首站于群臣最前端的蘇相,如今執笏立于九卿之下。
十數位近些年被提拔起來的年輕官員,乃天子欽點,或文或武,雖品級不高,但皆在太常、衛尉、廷尉等各處任要職,乃帝國新的血液。聞過蘇彥往昔政績和名聲,然受的實打實是女帝的栽培。這廂得見真人,更多的印象自然還是就近事,譬如蘇彥東征并不圓滿,若非女帝連番督促,未必能攻下東齊;再譬如六月里被御史臺的公審,實在不配為天下士子的楷模。是故,這些初生牛犢的官員,多少眼光異樣,暗里悄。再者,便是世家官員,多來寒心。
這日乃十二月廿一,最后一日朝會后封朱筆開年假。
下朝后,薛謹和蘇彥搭話,“左右要官復原職的,又何必鬧這半個月。不如索性再歇歇,或是來了就直接換上丞相的鳳池清波袍,白的落人話柄。”
蘇彥笑道,“這話驟聞,以為我是專門為穿那套袍服來的。”
薛謹晲他一眼,“我是這意思嗎?”
“玩笑爾。”蘇彥看了眼腳下臺階,拾步下去,抬眸望遠方天際。
濃云染了層雪霽后日光的金邊,只是疊浪翻滾,陰沉沉一片,很快又要落一場雪。
雪落雪停,日出日暮,冬日里周而復始。
“過些日子自然還能換上,便是塵泥也可上青云。但青云處,亦有隨時跌落的風險。且登高跌重,看戲的人也越多。”蘇彥話語里聽不出自憐,反倒是透出兩分警世的味道。
在中央官署的甬道上,兩人拱手致禮,分徑而行。一人去尚書臺,一人去廷尉府。
“師兄是以身做筏,提醒朝中老臣莫倚老賣老,告誡新貴需步步謹慎。宦海沉浮,榮辱轉眼。”一直隨在他們身后的溫九走上前來,同薛謹并肩而立,瞧著遠去的身影,“這樣的道理,人人都懂,都明白,但遠沒有親眼所見,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身側更讓人深醒!”
“少時在抱素樓中,師父說亂世之中,不論文武,我們皆為殉道者,如今師兄乃第一個。”薛謹轉身往宮門口慢慢走著,低聲道,“其實,我是真未想過,師兄會認下小殿下,雖說他為人父是該擔的責任,但你我都清楚這其間復雜,不似尋常人倫可以比擬。再者陛下也復了他過去的一切,等于抹去了那兩年的關押。三來,這樣認下,就不說他蘇氏族親了,從長安高門到各地門閥都對他頗有微詞!-”
薛謹這般說著,便不禁背脊生寒。
“或許,恰恰正是因為陛下恢復了師兄往日榮光,歸還了他一切;亦或者師兄根本愛陛下不能自拔!”溫如吟長著一顆玲瓏心,這些年也算歷得風霜,心胸智謀更勝常人,只緩了緩道,“四師兄總不至于同那些人一般看法吧。”
薛謹瞧她一眼,垂眸淡淡笑過。
如今蘇彥這般聲名受損,權勢式微,附在他身上的人便利益下滑,世家對他多有怨聲。但總也有人窺見更長遠的局勢,來日皇權會愈發鞏固,待皇權定,凡當權者明,無需再以權謀治國后,君臣一心,朝局便會越來越安定,從而大魏治下的民生會慢慢欣榮起來,最后于民得利。
許是需要數年,十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時間,而這些年里,蘇彥的惡名和女帝的明睿會被愈發放大,讓人刻骨和銘記。
“我說了,師兄是我們中第一個殉道者。所以師父九泉之下不會怪他,只會以他為豪。”薛謹想了想,笑里帶起一抹戲謔,“也不一定,大概關起門來,還要吼他兩句。”
薛謹肅容正色,學著蘇志欽的樣子,“別以為自個真是個英雄了!莫以為披著層大義,就沒人知道你心里那點子沒出息的念頭,哪個尚主尚成你這幅模樣的!”
溫九忍住笑,湖水般的明眸轉過半圈,“那你說,要是大師兄在這,他又會怎樣損三師兄?”
驟然提起鐘離筠,薛謹不由頓下腳步。
想起多年前廷尉府大牢外少年女帝掂足親吻身子發僵木訥的蘇彥,又想起更久前鐘離筠被當時的前郢襄陽公主下藥,后被林柔發現,十五歲的小姑娘當即便也吞了兩枚藥,而后又驚又恐尋她師父給她解毒;再看面前的溫九……
薛謹退開兩步道,“你們都離我遠些。”
同朝為官的師兄妹四目對視,皆笑出聲來。
溫九追上去,兩人又默契地回首看通往尚書臺的方向,不經意又望向內廷椒房殿的方向。
或許新人不甚清楚,或許來日者再也無法清楚,但此時此間的許多人,原是清楚的,女帝和丞相間,原是彼此有情。
只是經御史臺公審后,史官載冊,剩冷冰冰兩行字。
景泰十年六月,經御史臺查舉,丞相蘇彥自認覬覦女帝多年,乃龍裔生父,背倫逆法,名聲惡。后因帝子故,人倫情,常入椒房殿,天下漸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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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見月閑來無事,過來蘭臺看史官們修史。
然蘭臺有訓:今朝人但聞前生史,以銅鏡鑒;不觀當下冊,防心生亂,筆不正。
簡而之,便是帝王不可觀當朝對他的記載,以防隨意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