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令蘇澤是蘇彥的族兄,亦是剛烈脾性,并不肯將卷宗奉給女帝。
江見月道,“朕不看同朕相關的書冊,只閱一閱旁的事跡。”
這是她的江山,滿殿書卷哪件事不與她相關。蘇澤依舊拒絕。
江見月笑了笑,“縱是看到不好的,朕亦保證不發脾氣,不遷怒爾等。”
蘇澤道,“陛下觀來不滿而生慍,乃自然事。如同臣執筆秉書記春秋,乃本職事。故而縱是陛下怒,臣亦直書爾。”
“既如此,朕看一看又何妨呢?”江見月四兩撥千斤,“一會朕怒而斬你,自有活著的史官繼續直書載。朕若再屠之,則天下書。”
蘇澤愣了一下,退身道,“陛下自便。”
不知是被其擾了興致,還是旁的緣故,江見月略翻閱了兩卷,便起駕離開,臨走時目光掃過蘇澤,是贊賞的。
從蘭臺出來,走下階陛,見蘇彥在這處候她。
蘭臺和尚書臺都在中央官署,離得并不遠。從尚書臺出來經過蘭臺方能出中央官署的大門。
江見月回首看蘭臺門邊的滴漏,是尚書臺散值的時辰了。
“如何不進來?”她退了御輦,同他一道走著。
“都到門口了,聞陛下正與太史令爭執,臣恐殃及池魚,且避開了。”
雪在這個時候落下來,蘇彥走在江見月左側退后半步的位置,見一片淡白色的花落在她烏黑發髻上。遂招手示意宮人送傘過來。
光線在瞬間黯下一層,江見月抬首看見傘沿,步伐稍慢了一些,只嗔道,“朕不喜歡他,迂腐得很。”
“臣不信。”蘇彥的步子亦隨之放慢,始終保持著退身半步的距離。
江見月余光瞥過,見并肩處又無身影,只垂下眼瞼,濃密長睫在面龐投下一片陰影,似冰雪凍住容顏,面上頓生一絲寒意,“信不信是你的事,朕就是不喜歡。”
“迂腐!”她低斥一聲,抬腳踢掉路上宮道上的一顆鵝卵石。
頓時,身后大長秋之下所有的宮人皆紛紛跪下告罪。
鳳頭履上的東珠還在搖墜閃光,她深吸了口氣,“起來,別動不動便跪,不關你們的事。”
一地臣仆謝恩起身。
唯獨前頭站著的人,這會擱傘俯身道,“陛下,請恕臣直,蘭臺太史令,乃深知史之為務,申以勸誡,樹之風聲,直筆者自當不掩惡,不虛美。此乃他之職上操守爾。若以此為陛下不喜,實乃屈也。”
“臣私以為,亦深以為,于史官載冊上,君者當存畏懼之心,而執筆者當永保無畏之心,如此君正臣直,方可得大道也。”
江見月忍過耳畔喋喋不休得諄諄教誨,低眉看身前俯身跪首的人。雪花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他發冠上,沾在鬢角邊,飄在肩頭畔。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就要滑入他脖頸的白雪,只覺好氣又好笑,便也懶得再說話,只抬步離開,經過傘邊時不動聲色踢過,傘按著力道晃了晃,往蘇彥身邊傾倒半邊。
蘇彥愣愣接了傘,只覺冕服章紋從眼前滑過。待回神,早不見江見月人影,唯有御輦的背影殘留在他眼際。
“皎——”他眉心皺起,太陽穴嗡嗡直跳。
回想上頭的對話,她不至于為這事氣惱,何論自個又沒說錯。
蘇彥撿起傘,隨在后頭,往椒房殿走去。
“蘇大人!”長生趴在東暖閣的窗前,遠遠便看見蘇彥踏入殿來,一下便躍下暖榻,跑出殿來。
“外頭有風。”蘇彥長步上來,三兩步便到他跟前,將他攏到阿燦身邊,擁了回去。
“阿母一人回來,孤以為蘇大人今日不來了。”長生跽坐在暖榻上,搬出準備了一日的七巧方,雪白的小臉漾起兩個酒窩。
蘇彥在門邊的熏爐旁烘手,驅散身上的寒氣,唯恐靠近長生時過給她。天氣愈發寒冷,他看過長生的脈案,冬日是他發病最頻繁的時候。這些年一入冬,整個椒房殿從上倒下都提著一口氣,戰戰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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