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看向薛謹,“給朕好好審。”
同一張面容相同的眉眼,須臾間卻又仿佛另一人。
短短五字如冰墜地。
分明先碎的是他物。
便是沒有江見月的話,蘇彥也是不認的。他本能地陷入了一切都是那個幕后黑手所為得思維意識中。在入大牢的第一日起,便來回推敲,將自去歲八月底杜陵邑投毒案的種種一直到此時此刻所有的事,來回復盤。
廷尉府辦案有嚴格的規矩,部分律法同御史臺一樣,經他手編修,他再清楚不過。是故進來翌日第一場審問否認后,三司在場,薛謹按程序上刑。
薛謹從蘇彥領蘇家軍謀逆開始,就是一頭霧水,這會還似水中照月,霧里看花,心中直念這接的什么鬼差事。
蘇沉璧謀逆。
蘇沉璧殺子。
這兩樁事按在他身上當真離譜至極。
但他謀逆之舉,乃天子和五千禁衛軍親眼所見,皆為人證,若非女帝放水說他是受人蒙蔽,簡直就是板上釘釘。
這會殺子,時辰手法更是嚴絲合縫。
已是景泰十三年的二月間,第三次審問結束。薛謹看著因刑訊遍體鱗傷的人,只回首譴退衙役,偷偷給他喂了枚丹藥護住心神。
蘇彥自幼保養的身子根基,原是康健穩固。但二十余年朝野宦海里沉浮,戰場刀劍中拼殺,受的傷很多,不少無法痊愈留下疾患。如此刑訊多來吃不消,說白了本就是謀害儲君的嫌疑犯,這類人尋常多來寧可錯殺絕不放過,便是刑訊死了也沒什么,所以這處所用之刑,都嚴酷至極。縱是薛謹有心放過,擇來輕一點的刑具,也足矣讓人脫層皮。
“我也按照你的意思向陛下上疏了,道是兇手或許另有其人,試著將最初杜陵邑的投毒案聯系了起來看。但陛下……”
“她怎樣了?”蘇彥問。
他被當作殺害長生的兇手,她會怎樣呢?
若無法證明他之清白,又要她如何面對?
毫無進展的案情,幾乎完全落實在身的罪名,在酷刑磋磨意志、心防幾欲崩塌中,蘇彥甚至有一刻想就這樣認了吧,就讓她當他確實如此,從一開始就是不要孩子的,反正他本來也是做好了隕身的準備。不、不能認,這人能動長生,實在離她太近了……他在病痛中沉淪,又在理智中清醒,自我來回拉扯。
“陛下還能怎樣!”薛謹輕嘆,“小殿下去后,她許久不理事,正旦會也是楚王代掌,之后新春的節宴都取消了。殿下喪儀后,她在宣室殿出現過一回,問了您的案子,也聽了我的上疏,但也沒說旁的,只讓我快結案。”
“可是這要怎么結案嗎?難不成把你屈打成招了?”薛謹看著比蘇彥還愁,給他勉強擦去了一些身上血污,在手足胸腹灑上止痛的粉末,只將藥瓶往他手中塞去,豁然起身道,“這案子簡直無懈可擊,當日椒房殿無人,前后接觸過小殿下的就你,陛下,太后三人。太后走時,你進去,你口供說得明白,那會殿下尚安,之后你離開,便是陛下去照顧孩子。按陛下所,她入內時孩子還在酣睡,是抱他起來時,發現他已無氣息,喉管碎裂。這前后宮人并無出入殿中,我們也觀察了四下門窗,想著會不會是暗器遠程攻擊,但既然能攻擊殿下還不如直接攻擊陛下呢,何論門窗一切安好,半點損傷都沒有!”
薛謹再次將案情復述,居高臨下地看了眼倚坐在墻邊的青年,片刻蹲下身道,“師兄,你給我句實話,當真不是你嗎?我聞殿下用藥原是十分痛苦,你是不是……”
蘇彥這會才被上完刑,一身皮肉裂開的生疼還在蔓延,只抵拳咳了兩聲,垂著眼瞼疲憊地搖了搖頭。
在長生幾度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在銀針扎滿他周身他哀哀望著他淚眼婆娑的時候,他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想法,但是終究沒有下的去手。
“那從理論上說——”薛謹有些頹敗地坐下來,仰頭與他并肩抵著墻,“如此兇手便是陛下了,陛下是兇手這也太荒唐了!”
話出口,薛謹猛地捂住嘴,四下掃過。
說的什么不要命的渾話!
幸虧下屬衙役都被他早早清走了,他拍著胸膛松下一口氣,“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再去翻翻卷宗理一理。”
蘇彥嗯了聲,瞧著有些失神。
自入獄來,他失神時很多,薛謹也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這次失神之后,神思回轉,幽晃燭光下,蘇彥想著片刻前薛謹的話,突然便笑了下,是一抹發自內心的笑意。
帶著心疼和驕傲。
他望著不久前同門離去的方向,
原是無需他辛苦發愁了。
這案子,很快便可以結案了。
只是他不曾想到,在他認罪之前,有人先他認了罪。
*
二月中旬的一日,長居未央宮的女帝,入了被禁軍封宮許久的長樂宮。
當日儲君被殺事發后,有嫌疑的兩個人原該都被帶往廷尉府,然而朝臣卻道,“除非坐實太后之罪,否則沒有一國太后入牢獄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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