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熏了什么香?”不知過來多久,江見月揉著太陽穴,突然開口。
方貽看不出她神色變化,也聽不出她語氣里的喜怒,面前的女帝病氣纏繞,虛軟溫和,似問著一個尋常問題。
于是,他正了正心神,含笑回話,“師姐喜歡這味道嗎?”
江見月沒有說話,只繼續(xù)輕揉太陽穴,緩解疲乏,片刻輕輕合了眼。
“師姐!”方貽提起一顆心,往前走上一步,低頭道,“臣用的是雪中春信,前頭您病重時,喊過一聲……”后面兩個字他沒說出來,因為江見月睜開了眼,也沒看他,只垂著眼瞼無聲無息。
“臣當您還想著他,又見您病中難熬,方才這般。你若不喜,臣以后不用便是。”方貽又往前挪近一步。
少年高大的身影投下來,正好擋住女帝面前的一片光亮。
江見月視線黯下一層,昏暗中,愈發(fā)辨不出她容色幾何,只見她抬起眉眼,壓了壓手。少年遂聽話跪在床榻前。
“你今歲十九了,已經(jīng)到了娶妻的年紀。你阿翁也同朕提過一次,道是看中了太丞家的姑娘,自然的該你們兩情相悅才好。但不管怎樣,這內(nèi)廷你都待不得了。”江見月笑了笑道,“朕給你賜婚吧!”
“不,師姐!”方貽跪首道,“臣不要旁人。這么多年,師姐當是知曉臣的心意的。臣只想伴著師姐。是不是今日我用了師父的香,讓您生氣了?我以后再不用便是,師姐說什么便是什么,但求求您別趕臣走,別讓臣娶旁人!”他膝行上前,抓著江見月一截鋪陳在榻的袖角。
“你的心意,往前年歲,朕并不知曉。朕只當你是自己師弟、手足。”江見月抽過袖擺,在手中把玩,“乃是這一年,朕才反應過來,方知不可誤你。如此同你說清。”
“師姐!我不求名分,也不奢求取代師父的位置。我只想陪著您,伴著您,看著您而已。”少年還在堅持,似想到些什么,忽而振奮道,“師姐,師姐,您八月大病一場后,不是和長公主商量,覺得自己身子不好,恐來日……
后頭話忌諱,方貽沒有說完,只繼續(xù)道,“您說您為大魏國祚,想要有個繼承人,但又不敢信任旁人。我可以啊,我可以給您一個孩子,我知根知底,卻又無派無系。師姐,您要的人分明就在眼前,何須去聞鶴堂,去旁處尋找!”
“我發(fā)誓,我會好好照顧您和孩子,一輩子聽您的話,唯您是從。”
江見月定定看著面前少年,只將方貽看得心中發(fā)毛,又欲開口語,忽聞她聲音響起,“你知道為何當年你父親多次薦入我處皆無果,后來朕卻又突然愿意啟用了嗎?”
方貽抬首,眉宇微蹙,“彼時,陛下式微,臣家中亦艱難,難道不是各取所需嗎?”
“朕再式微,尚有師父。”江見月緩了緩神,啟口道,“當年你阿翁向朕示好,朕雖著人查了你們底細,然即便知曉干凈清白,朕一時也不敢任用。真正讓朕決定用你阿翁,原是你之故。”
她將目光落在他身上,輕輕嘆了口氣,“當日,朕看見你在院中地上撿樹枝學寫字,便想到了幼年的自己。那年,朕在抱素樓,虛室生白臺外的場地上等候師父,也這樣撿來樹枝練字。他亦是從那會開始,知曉了朕愛讀書的心思,遂正式教授與朕,授朕文武。為人弟子,自當承其德行,所以當朕看到你那副模樣,便似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朕得人恩惠,自當報恩。但他說,最好的還恩,是將恩德和愛意傳承,所以朕將這份情誼給了你,在用你父親的同時,亦栽培著你。”
“那便容臣報答陛下。”少年執(zhí)拗道,“師姐正需要這樣一個人,不是嗎?”
“朕也不是非要這樣一個人不可!”江見月仰頭抵靠在大迎枕上,闔著雙眼,似笑非笑,“朕不想將你同聞鶴堂那些人并做一團,他們有他們的悲哀和無奈,你有你的驕傲和前程,何必呢!”
“臣甘之如飴。”
“你文武俱佳,文官還是武將,選一處吧。”
半晌,方貽終于伏身道,“臣愿意披堅執(zhí)銳,永護陛下。”
“祭酒方貽,修書有成,文武具備。即日起升為京輔都尉,率屬執(zhí)金吾。”
“臣,謝主隆恩。”
女帝抬手示意跪安。
少年躬身離去,只離殿最后一瞥,他桃花眼中目光,似春江驟冷凝成冰雪,落在被侍者重新捧撿放在案頭、已經(jīng)破碎的四神溫酒器上。
*
這日傍晚時分,夷安過來看望江見月,在偏殿問了齊若明她的身子情況。
齊若明愁容不減,“陛下是根基的緣故,幼年流浪虧損太多,若非被蘇、”他壓低了聲音,“若非被蘇相帶回救治,年壽早了。如今這病也不是什么剜肉斷骨臟腑損傷之態(tài),實乃她舊疾發(fā)作,情緒刺激導致的身體病變,沒法治,只能養(yǎng)。”
夷安默默聽著,半晌道,“那、若陛下再度受孕產(chǎn)子,是不是也受影響?”
齊若明嘆聲,“且這么說吧,便是尋常婦人妊娠,于身體的損耗也是極大的。”
夷安頷首,不再多,只推門進入看望她。
江見月睡得并不實,隱隱便聽到夷安腳步聲,睜開眼靠在榻上等她。
夷安瞪她一眼,將整理出來的尚書臺的卷宗挪來給她過目。
自她病后,便一直如此,每隔五日,夷安會帶著重要卷宗來椒房殿。有時見她睡著,便放在案頭,退身離去。有時醒了,便陪著與她一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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