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殿宇落鎖,是在景泰十二年除夕,蘇彥被帶往廷尉府以后。而自景泰十三年二月蘇彥被判流放,遂府中官吏被解調,府邸正是封門。
故而,這是兩年來江見月頭一回踏入此間。
她恨的,這么多年攜手,如何不得他信任?
也想的,會不會有何隱情,但她陷在失子的傷痛中沒有自拔。
卻又一點點為他開脫,即便理智上、證據上、事實上,他就是反了她,不再信任她,但是情感上她還是控制不住地告訴自己,定是有隱情的!
府中一路草木枯敗,落紅沾著露水,殘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不要緊,可讓少府將波斯菊和碧梅重新栽種。
前院的百官朝會殿依舊是左右各至十案,正座一案,正座左首一案。她以前偶爾也會來聽政。她來時,便坐在正座。他在左首陪她。她不在,正座便是他的位置。但是他應該沒有坐過,因為每回她來,都看見他安靜坐在左首處,空余正座。
這個位置不同于未央宮中的御座,歷代丞相都坐過,本就是丞相位。
她同他提過兩次,“朕不在,師父盡管坐好了。”
他總是搖頭,“你是古來第一個女帝,本就走得艱難,臣就是要世人看到,唯君獨尊。”
案上釜鍋空,茶水干。
沒關系,可讓湯令官重新沸水煮開,且待人歸。
后|庭是他的寢居院落。
臥榻上被褥整潔,空氣中似乎還有若有若無的雪中春信香。已經絕跡的香料配方,在古老的典籍尋到只字片語,后頭融了他自己的喜好,調出獨屬于他一個人的氣息。浸入血液骨髓,經久彌香。
江見月在榻畔坐下,未幾臥上床榻,并不在意已有落灰無數。只記得景泰三年,他為拒她心意、從桓氏處奪取精鋼塢秘方,假意迎娶桓氏女時,她服了一記毒藥,在他面前跌下去。他抱起她傳人救治。丞相府那樣多的客房,距離正殿較近的偏殿也不少,但他想都沒想,直接抱來他的寢殿,將她臥在這張榻上。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次躺在這。
后來問他,“為何將她放在自己床榻上?”
他回得很快,“安全。”但話說完,臉頰到耳垂全紅了。
他經不起挑|逗,也遮不住情動,身體反應太過實誠。偏他總以理智壓制一切,包括自己的情和欲。
苦行僧般,隱忍前行。
一副身子躺下去,無數塵埃揚起來。
江見月便這般仰躺著,在無數細小的浮塵中,睜開雙眸。
在虛空中看到一副黑白對弈的棋局。
她和他并肩走在一起,長生在他們中間。長生原可以接掌她的位置,他也可以隨她隱退終老。
但是長生提前離開,他們從并肩站成對立的位置。明明是手握重權的兩個人,但依舊強不過人心設計,權力爭斗。
除非,將彼此手中權合二為一。
這一點,她在景泰十二年給他下套的時候想明白。
然而,他比她更早想明白。
他想明白了,所以領兵東出,欲救新平世家的族人,同時讓蘇瑜潛入自己身邊欲圖謀害自己。
統一權力。
看著多么合理的一切,還有她彼時屠虐行徑在前。
細想,靜想,此刻想。
想明白。
卻又是多么荒唐,多么漏洞擺出。
他若要殺她,何須讓蘇瑜親近自己,他分明比蘇瑜更好更方便來自己身邊,一杯毒酒一記手刀,多么干脆利落的事。她根本防不勝防。
他若要奪權,如何率將出卻留兵原處,新平沒有他的后援,盡是她的人。
無非是,他殉道鋪路,將權力付于她手,將以他為注的棋局破開,用最平和的方式換來了最高效的集權。
徹底推她上無人之巔,一覽眾山小。
日影偏轉,從當年不曾合上的窗牖灑入,將一縷寒芒折入她眼眸,讓她蹙眉合了一瞬眼。再睜眼,尋方才那道光。
一把出鞘劍橫臥窗臺長案上。
江見月起身至案前,握上那把劍。
突然便笑了一下。
笑意融進眼眸里,竟慢慢釀起久違的濕意。將前頭愧疚心,換作歡喜色。
她仿佛看見那個大雪紛飛的除夕,他就要玉石俱焚,拔劍自刎,而她一道旨意陰差陽錯救回他一條命。
她摸著劍刃輕輕說,“我那會傷心不得回神,未悟您苦心,讓你吃了兩年流放的苦,但總好比你就這樣歿于劍下好些吧。你不說,是不是怕我下不去賜你死罪的手?那我流放你,還是對的?徒兒一時不慧,師父是不會生氣的。你回來,我們好好的。”
她臨窗擦拭長劍,收劍入鞘。聞有腳步聲漸進,抬眸見一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