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有那樣一日，在夷安長公主又一次提起這事被女帝蹙眉呵斥后,他陪在一旁說話,看她眉間落寞，素手持勺怏怏攪著藥盞呢喃,“或許能查出死因,又或許能查出不是他呢！”

他自然能看出女帝對蘇彥還未忘情。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畢竟相伴了二十年，幾乎是她迄今為止全部的人生。若是就這般徹底無情了,才不正常。

但他不能讓后續(xù)事情發(fā)生。

不能查出死因。

他在景泰十四年八月派出的第一波殺手乃是高價請的江湖客,頂替了數(shù)名流放者的身份前去開鑿礦石，原是極好的計劃，卻不想蘇彥命大躲過一劫。后續(xù)在田地中放出五毒的還是他們。江湖中善使五毒的門派并不多,原是可查的。后景泰十五年六月依舊是這批人化作山匪戮殺未遂。首領(lǐng)回來告訴他,蘇彥被傷了左胸肋骨處,細查也可發(fā)現(xiàn)招式出處。

事不過三，三次沒有成功，大抵是天意不遂自己。他有些后怕，正猶豫著是否要放棄，九月里竟傳來了蘇彥重陽節(jié)再度遇刺且身亡的消息,他無法斷定是否是那批殺手所為，許是因為夷安的介入,殺手恐慌消失無蹤，他聯(lián)系不上如此躊躇不安……

雖說尸體已是那般模樣，按理再難存留線索，但總有萬一。三司那樣厲害，三千衛(wèi)更是神出鬼沒。

他賭不起。

倒也想過可能這人不是蘇彥，但他尋不到不是本人的理由。自認為還是理解他這位師父的，戰(zhàn)死，賜死，為國為民而死他大抵都能接受。但說假死偷生，且毫無意義的偷生，那他是寧可不要的。

思及師姐在這之前，已經(jīng)重開聞鶴堂，再孕子嗣，可見蘇彥亦非無可取代。

方貽賭了一把。

賭贏了。

在所有人都只會進，勸誡，等著君主最后裁定如何處理棺槨的境況中，他替她做了這個決定。不過兩日牢獄之災(zāi)，換來今日成為她的心腹之臣。

八月金桂飄香，方貽在抱素樓中整理第一屆的“新政”事宜。所謂“新政”，便是去歲因三王聯(lián)名而擱置的天子命題擇人入仕的舉措。

三王既然持反對意見，那么總不會過了一年便同意了，但是方貽如今已經(jīng)有了法子，定能讓他們熄聲，讓下月初一的新政選順利開啟。

為此，師姐很是欣慰。

方貽回想昨日在宣室殿中論政完畢時，他見太醫(yī)令奉上的濃稠苦藥，便又試著往前走了一步，只問道，“師姐，可需要左些山楂蜜餞？”

過往丞相府特制的果子，他已經(jīng)學(xué)會好些年了。

師姐如何回應(yīng)來的？

她點了點頭，須臾又搖首，“朱雀長街的糖葫蘆，你買些帶進來吧。”

是人，都會往前走。

方貽環(huán)望四下，相比去歲聞女帝傳召聞鶴堂，再度受孕時的氣急敗壞，這會怡然許多。

縱是師姐生了旁人的孩子又如何呢？孩子生父還不是無名無姓不見天日。

而他從內(nèi)廷走來前朝，今又有重新回去的趨勢，且還手握權(quán)力。這廂坐在蘇彥曾經(jīng)的殿室中，來日成為第二個他，占據(jù)師姐余生。

方貽想得很好，這會翻閱卷宗時，都忍不住唇角勾起，桃花眼湛湛生光。然對比他，身為女帝的江見月近來并不是很開懷，有一樁事，擾的她不得安寧。方貽看在眼中，但這事他插不上手，唯一能做的便是將手頭事處理好，屆時也可寬慰師姐，讓她舒心。

江見月纏身的是榮嘉的婚事。

榮嘉今歲已經(jīng)二十又一，早過了該婚配的年齡。陳婉服罪未涉及她，但陳婉被逐出陵寢，不再為江氏婦，便涉及了榮嘉的歸處。

既然為帝睦手足之名，后在景泰十三年赦免蘇彥死罪改為流放罪后，陰濟便順勢提出了解決榮嘉長公主名分尷尬的法子。即寄名于圣懿仁皇后膝下，如此依舊是女帝胞妹，先帝之女，且為女帝“仁”之一字上再度添磚增瓦。

江見月聞來諷刺，卻也知時局重要，遂而應(yīng)之。

而如今，榮嘉守孝三年歸來朝中，南燕竟譴使者到來，請求聯(lián)姻。

兩國交戰(zhàn)尚不斬來使，且還是在中秋如此盛大的節(jié)慶上，故女帝婉拒。不想當(dāng)日昭陽殿中，榮嘉長公主竟從案上起，跪于殿堂前，道了聲“愿嫁之”。

天子不肯嫁妹，公主卻甘愿前往。朝臣之中也分作了兩派，一派認為兩國聯(lián)姻尚好，且得邊境平靜；一派認為是南燕緩兵之計定有圖謀且不結(jié)這親；如此家事裹入國事中，這廂便僵持了下來。

而到這日八月廿五，榮嘉在三求面圣而不得后，于前日跪在宣室殿殿門口，已有兩晝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