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不跪便不跪吧。”女帝笑道,“但你總可以把頭抬起來吧,總不至于膝蓋是硬的,脊椎卻是軟的?”
婦人嗤笑一聲,甩開押負她的人,抬起頭。
眉目張揚明艷,宇間一朵牡丹花鈿,神情有幾分似當年的蘇丞相,確切的說更肖茂陵長公主。
是女帝預料中的人,是其他人無法想象的人。
蘇家長女,蘇恪。
曠場之上只余風聲,一陣陣呼嘯。
面具下的一雙眼睛翻涌出火海,眼睛的主人將好多事在瞬間理清,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他這般強壓氣息,理清因果。
譬如蘇瑜,也是即將不惑的青年了,但還是在看見那張面龐時,崩潰。
“姑母——”他打破此間沉寂,從丹陛奔向她,直挺挺站立在她面前,“怎么可能是你?”
“如果你就是那個幕后者,那么當年杜陵邑的毒殺,你連帶著害死了亭亭?”
“我的妻子,你的女兒?”
“這怎么可能!”
蘇瑜頻頻搖首。
“還有陛下,陛下待你不薄。你乃蘇氏女,你同她有何仇怨?要殺她親子,毀她社稷!若真是你,叔父也是你害的?他是你手足,后來多少年唯一的手足啊!”
蘇瑜看她又看丹陛上的女帝,不可置信。
相比蘇瑜的情緒躁亂,蘇恪可以說沉穩至極,淡然如風。只伸手拂開他,松了松筋骨,須臾長長嘆了口氣,話語緩緩道來。
“戴著張面具裝瘋賣傻這么多年,這會總算可以好好說會話了。說真的,我都快不記得自己的本來面目了。我當同我阿弟一般,也是聰慧的,隱忍的。不,我比他還能再隱忍些,畢竟他行走于昭昭白日之下,世人曾贊他麒麟子,贈以美譽無數。而我縱是才不輸他,也只能隱于黑暗中,披一層驕縱跋扈的紈绔皮囊。”
“這是我七歲那年,阿母與我說的話。”婦人笑了笑,目光望向白云蒼空,想起小時候,“我記得那會我初入抱素樓隨父學習尚不過兩月,阿母便再不讓我去。因為她看見阿翁在虛室生白臺寫了一副字。”
謹記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凡利于民而周于事,不必法古,不必循舊
“凡利于民而周于事,不必法古,不必循舊。”她重復道,聲音陡然提高,突然扼住蘇瑜雙肩質問,“你也學過這句話,你說何為“不必法古,不必循舊?”
未待蘇瑜開口,蘇恪已經自答己問,“不就是說,可以不尊我趙郢皇室,可以反了他嗎?”
原來蘇家長女并非不學無術,乃從七歲起,便受教母親膝下,學得是趙家天下唯尊。
“阿兄入學已久,阿弟開蒙太早,都得了阿翁這不尊不敬的悖亂之語,唯有我伴著阿母,給她分憂解難。阿母也最疼我,事事以為我先,連封地都傳給我,拖著病體用心栽培我。”她推開蘇瑜,掃向四周泱泱人群,驕傲道,“我有其母如此,怎能負她?”
“前朝糜爛,復興前朝是多么虛無縹緲的事啊?”蘇瑜無法理解,近身逼問,為了如此虛妄之事,你可以反復利用叔父,甚至毒殺亭亭?”
“他們一個是嫡親手足,一個是你唯一血脈!”
“如何虛無縹緲?我差點就成功,好多次我都要成功了!”蘇恪合了合眼,憤怒又自得,只眺望前方高臺上的女帝,冷笑道,“早在明光四年,江懷懋的葬禮上,你便該是坐不上那張龍椅的。可還記得彼時宣平侯對你的質問,如何去給天子尋藥的蘇沉璧會在那樣短的時辰內回來長安,按時辰算,最合理的解釋是江懷懋還未駕崩你便已經傳信。父尤生而子其亡乃大逆不道,天下人皆當討伐你。”
“這樁事,當日已有結論,是父皇病重讓我先傳的信。”太過遙遠的記憶被喚醒,江見月尚且從容,心底卻暗思蘇恪當真人不可貌相。
當日此計,不僅幾乎斷送了她的為君路,還將蘇彥推上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境地,但凡蘇彥少保她一分,以撇清自己,便是彼此離心之亂,雍涼和世家又將兵戈再起。
丹陛左側下首的男人,則想到更多。
當年他理出的結果是,能夠那般計算時辰差,且利用時辰差精準打擊二人的人,必須滿足兩個條件,一是心細如發,心思縝密無比;二是不在當下時局里的人,于暗中清楚看著朝野的一切,然后方能布局。
加上屠殺宣平候一族的線索里,發現了桓氏的精鋼塢,他便自然而然懷疑一切乃桓氏女桓越所為。
根本想不到竟是蘇恪主導。
誠如眼下蘇恪繼續之,“這關你是過了,但是景泰二年渭河橋上的刺殺,你本該死的。”
“全是因為你,真真是蘇氏好兒郎!”蘇恪沖著蘇瑜怒斥,“她跑來杜陵邑得你叔父偏寵偏愛,惹得桓越醋意大發要置她死地。那丫頭號稱什么女中諸葛,信念是有一點,但也不是什么謹慎周到之輩。若無我指點,也是個色令智昏的東西。給桓起傳令招來殺手,卻不知絆住我阿弟。是我借著桓起來送和離書生病牽住了蘇沉璧,如此讓她陷入絕境!”
“結果,你,你帶人把她救了!”蘇恪尤似回到昔年時刻,怒意不減反贈,直淬了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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