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安長公主在處決完前郢逆賊后,女帝手書再至,原南中將軍齊飛兼任益州牧,領兵三萬鎮守益州,太尉攜榮嘉長公主率三軍擇日回京。
榮嘉長公主。
這日乃正月十五的上巳節,江呈星站在益州的城樓上,眺望鮮血未凝的土地,腦海中回憶日暮時分看見的詔書。這五個字來回浮現,最后刻入骨髓。
當年她欲去國遠嫁之際,大魏的女帝于宣室殿挽留她許久。后來她去意堅決,自請除去封號尊榮,不染皇室分毫利益奔赴她的愛情,至此她的皇姐未再多,朱筆下召放她離開。
而到今日,皇姐又說,攜榮嘉長公主率三軍擇日回京。
沒有頒旨恢復她的爵位,卻尤勝旨意下達。
是說她的爵位一直都在,可在皇命詔書中隨意提起。
她是女帝永遠的手足,大魏永遠的公主。
這須臾又漫長的七年南燕生涯,不過大夢一場。
“你走后,陛下提過你兩回。”夜風瑟瑟,夷安亦上城樓,給她披上一件斗篷。
“第一回,城郊長亭送別,陛下說你幼時突然的示好,讓她很煩躁,但也很珍惜。難得有人待她好,需要她。”
“第二回,是來此伐燕,我問她可要譴暗衛接你回來。她說,你想回便接你一程,若是不想不必勉強。她舍不得浪費兵力,如今太多人需要她。”
江呈星仰望天上月,滾燙眼淚落下來。
我要回去的。
回去皇姐身邊。
翌日,天微微亮,榮嘉長公主未等還需整頓三軍、定了廿一返程的太尉,只領親衛帶了部分已經尋出的北麥沙斛丸藥輕裝簡騎奔赴京畿。
縱使有傷在身,但她迫不及待。
與此同時,長安城未央宮中,江見月拖著病體,依舊夙興夜寐處理政務國事。
先是結束了正旦會上蘇恪的謀逆案,正月初二傳旨給南燕設州鎮兵一事。后正月初三又追召給夷安,讓她不必在廿一那樣快回來京畿,繼續留在益州,將凡是著有牡丹花樣衣衫的軍士夷三族。蘇恪命趙家軍于景泰四年散兵潛伏軍中,至今十八年整,難保下一代沒有接受任務。寧可錯殺千百,絕不放過一個。
蘇恪種種,于社稷朝堂罄竹難書。
是故這樣的旨意頒布,朝臣無人反駁。
正月初四,江見月又親臨尚書臺政事堂一起審復總結“平東防南”的軍政。
“平東防南”,即為平定東北幽冀兩州之叛亂,加防漢中、陰平、荊州三處同南燕接壤之地的軍事。這一國策是蘇彥在景泰十二年夏提出的,當時定的是五年政局走向。一晃竟已十年過去。比原定計劃延緩了五年,翻了一倍之數。
“時間是長了,但當時蘇相提出時只說防守南燕,如今陛下是收復了南燕,時辰久些也是正常,亦是可喜之事。”
“防守后乃攻伐,攻伐起才論勝負,確實已經很快了。”
前兩年才提拔上任的都尉將軍開口,太尉座下長史在接話。
諸人頷首,確實此理。
不知從何時開始,尚書臺論政的時候,臣子提起蘇彥不會再覺犯了忌諱,只順通自然的商討軍政大事。
薛謹點頭贊許之際,抬眸看向正座的女帝,亦是云淡風輕。臣子說的對,她便開另一樁政務商量決策;說的有誤,她便笑笑讓繼續討論。
“蘇相”二字再也不是不可提及的禁忌。
薛謹試著回憶,是從何時開始的。
大概是前些年為了迷惑方貽起的吧。
溫如吟說,有些事有些人不讓提起,不被提起,那是因為不可碰不可說,因為觸之極痛。
所以如今可提可論,是當真往事隨風散,陛下不痛不在意了嗎?薛謹忍不住問,畢竟方貽之事已經過去了。
溫如吟不敢確定。
但她說,你我站師兄的角度,自是覺得有些不值。但在陛下的角度,她走出來,往前走,比什么都好。
師兄更舍不得她痛。
薛謹也算看著女帝長大,這會再看她,五味雜陳。
他希望師兄于她是特殊的存在,不被旁人隨意提起;又希望她當真走了出來,擁有新的生活。更希望師兄還在,小姑娘長命百歲,他們恩愛偕老。
女帝的目光投過來。
“廷尉!”她笑著喚他,“你怎么眼睛紅了?”
薛謹愣了一下。
便聽她道,“一會讓太醫令瞧瞧,莫染疾了。”她眉眼里已經沒有早些年的銳利和桀驁,更多的是溫煦和柔軟,還有一絲熟悉的端方。
這是君主對臣下的關懷,自然事。
臣子聞該道聲“多謝陛下厚愛”,但這會薛謹生出一層冷汗。他恍惚在她的笑靨里看見另一個人的模樣。
不久前也有這樣一回。
那是去歲八月,他去給玉娘買玉顏粉,回府時有些晚了,路過丞相府門前竟看見里頭亮著燭火。
下馬推門入內,看見窗牖身影長身玉立,束冠廣袖,乍看尤似蘇彥模樣。
“師弟。”那人推開窗牖,“可要進來用盞茶?”
趙謹呆立在原處,“……陛下。”
“小師叔。”屋內男裝的女帝不情不愿喊了他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