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沉茜聽到腳步聲離開,立刻起身,不動聲色將廂房門合上。她才剛將門關好,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趙沉茜回頭,發(fā)現(xiàn)容沖已經(jīng)自己從衣柜里出來了,一點都不見外地在屋子里打量。
他見趙沉茜站著不動,大度地揮手:“我隨便看看,你自便,不用管我。”
趙沉茜:“……”
這到底是誰的房間?
趙沉茜冷冷道:“外面沒人了,你快走。光珠怕生,看到你會哭,要是把殷家人引過來就麻煩了。”
容沖當然不肯走,他側(cè)身看向小床,煞有其事地向床上的小女孩拱手:“光珠娘子好。我有些事和你娘親說,借她一會可以嗎?”
趙沉茜皺眉,這話怎么聽起來怪怪的?但光珠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容沖,十分好奇,竟然真的沒哭。容沖很高興,邀功一樣看向趙沉茜:“你看,她很喜歡我。現(xiàn)在我可以留下來了嗎?”
趙沉茜見光珠確實沒有哭的跡象,她又不能把容沖趕出去,只能默認了。容沖比打了勝仗還高興,搬了個圓凳坐在小床邊,一副摩拳擦掌隨時準備上位的架勢:“你累了那么久,去旁邊歇歇吧,孩子我?guī)湍憧础!?
容沖,看孩子?趙沉茜無法想象這個畫面,但他搖頭晃腦做鬼臉,將光珠逗得咯咯直笑,還真有幾分父親的模樣。
趙沉茜看了好一會,很突兀地想到,如果當年容家沒有出事,如果他們的婚禮如期舉行,現(xiàn)在,他們是不是也有孩子了?
他自己就一團孩子氣,陪孩子玩莫名很和諧。以容家的家風,他應當能成為一個很好的父親,那她呢,她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娘親嗎?
趙沉茜想完,自己都覺得她瘋了。她被水泡壞了腦子嗎,到底在想什么?她和他的婚約只是一場長輩各取所需的政治聯(lián)姻,她還真想和容沖共度一生嗎?
并非容家恰巧撞在婚禮前出事,而是容家功高蓋主,昭孝帝對他們家已有猜忌。容家紹圣十五年不出事,遲早也會在紹圣十六年、十七年被查出通敵叛國。
從她投胎成昭孝帝的女兒,而他是容家的兒子開始,就注定他們不會有善終。
趙沉茜斂眸,撇去那些不著調(diào)的幻想,不為所動趕客:“你到底想做什么?萬一被人看到怎么辦,你快走。”
容沖心里嘆息,多熟悉的話,在他還是鎮(zhèn)國將軍府小郎君,她還是大公主時,他每一次溜進宮里找她,她都這樣趕他走,連說辭都差不多。容沖忽然起身,按著她在榻邊坐下,說:“現(xiàn)在不是還沒被人看到嗎?今朝有酒今朝醉,先享受當下,等被人看到了再說。”
趙沉茜被按著坐下,一瞬間恍惚。這個回答實在很容沖,他總是勸她享受當下,莫管明朝,趙沉茜嫌棄他幼稚沖動,兩人為此吵過好幾回。趙沉茜一直想著等忙完了再享樂,然而在宮里時要忙奪嫡,奪嫡成功后要忙掌權,等她完全掌控前朝后宮,又要忙新政。
一眨眼,十年已過。她從未停下來過,那個被她拒絕了無數(shù)次,原本打算等閑下來就去赴約的少年,也徹底不見了。
趙沉茜定了定神,眼前依然是一張陌生男人的臉,期許地看著他。趙沉茜突然不想管那些理智但掃興的話了,大家都套著陌生人的皮,顧忌那么多做什么。汴京宮城里她被條條框框束縛,如今都死過一次,在幻境里,還要被所謂規(guī)則束縛嗎?
趙沉茜現(xiàn)在的心態(tài)很微妙,一方面她想努力活著,另一方面覺得反正她都死過一次了,還有什么可怕的,有一種既向生又向死的癲狂感。
趙沉茜擺爛了,無所謂道:“隨便你。反正一會有人進來,我就說你是不知哪里來的狂徒,想要對我不軌。你要是被扭去送官,可不關我的事。”
容沖笑了,挑起一邊眉梢,目光奕奕道:“好,我一定小心,絕不讓人發(fā)現(xiàn)我們的秘密。”
他這樣笑時,恍然間又回到了年少,面前的男子仿佛變成另一張神采飛揚的臉。趙沉茜不敢直視他的眼睛,狀若平常地轉(zhuǎn)開視線。
幸好光珠咿呀叫了起來,替趙沉茜解了圍。趙沉茜蹲在小床邊,裝作檢查光珠:“你怎么了?”
容沖也跟過來看,沒一會,他對趙沉茜說:“你把她抱起來,我給她號一下脈。”
趙沉茜一怔,不可思議道:“你讓我抱她?”
“你剛才就抱得很好。”容沖說,“你可以的,我相信你。兩歲的孩子如果只會喊娘的話,確實不太正常。我得給她檢查檢查。”
關系到孩子的身體,趙沉茜不能拒絕,只能硬著頭皮將光珠抱起來。小光珠非常乖,哪怕被趙沉茜抓得不舒服也不哭,黑潤潤的眼睛始終盯著她,奶聲奶氣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