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繼業(yè)換了身干凈衣服,還是不肯走路,無精打采窩在母親身上。蜜蜂叮的包還沒有消腫,殷繼業(yè)什么時候受過這種苦,吭吭唧唧哭著,忽然他的視線撞入一雙清冷幽黑的眸子,殷繼業(yè)狠狠噎了下,立刻噤聲,不敢再哭了。
趙沉茜收回目光,平靜地在桌前坐下,說:“收拾好了就入席吧,別浪費了這一桌好菜。”
趙沉茜無意間露出公主的威儀,殷家人剛經(jīng)歷了一遭磨難,士氣萎靡,不知不覺跟著趙沉茜的命令走。光珠乖巧坐到趙沉茜身邊,趙沉茜低聲問:“能自己夾菜嗎?”
光珠點頭,無意和對面的殷繼業(yè)視線相對。趙沉茜順著目光回頭,殷繼業(yè)趕緊低頭,目光躲閃,再不敢像先前那樣刁難光珠。
趙沉茜淡淡掃了他一眼,溫聲對光珠說:“想吃什么和我說,我?guī)湍銑A。”
光珠用力點頭,心里卻想她應該沒什么想吃的。母親親手為他們做飯,她十分感激感動,但味道著實……
一難盡。
殷家六口人次第落座,趙沉茜習以為常第一個動筷。她心想這個幻境自成世界,纖毫畢現(xiàn),食物應當也是仿真的,食之無礙。她嘗了一口剛出鍋的主菜,表情微頓,默默放下了筷子。
定然是這個幻境的問題,食物都變味了。
殷婆婆滿面菜色,這一天又是被蜜蜂蟄又是摔腿,沒一件好事,唯一的慰藉就是熱氣騰騰的食物了。她扒了一大口塞進嘴里,越嚼表情越不對勁,趙沉茜悠悠給自己倒茶,漫不經(jīng)心說道:“婆母,如今殷家是書香之家,要注重用餐禮儀,不能被別人輕視了。”
殷婆婆本來想將東西吐出來,聽到趙沉茜的話,硬生生咽了下去。她只覺得從舌尖到胃,一路火燒,堪比上刑。殷婆婆趕緊灌水,痛罵道:“驪珠,你做的是什么東西,要毒死我嗎?”
趙沉茜眉眼不動,說:“我不擅廚藝,婆母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芙蓉妹妹倒是手巧,會做糕點飲子,不如以后讓芙蓉妹妹來做飯?”
芙蓉笑容微滯,不著聲色推辭:“我那點手藝,給夫君提提神就罷了,實在不敢拿出來獻丑。”
趙沉茜笑著看向芙蓉:“怎么,芙蓉妹妹的手藝可以伺候夫君,就不能孝敬婆母?”
趙沉茜臨朝六年,讀得最好的書是四書五經(jīng),干得最多的事是和人爭辯忠孝君臣,臣子搬出孔圣人說女子不能當政,趙沉茜就搬出孟太后和高太皇太后,和他們討論孝順。巔峰時翰林院十三位學士都說不過她,何況芙蓉一個民女。
芙蓉臉色僵硬,連笑都維持不住了。今日這個怨婦怎么了?不再像鋸嘴葫蘆一樣逆來順受,竟然敢還手了。芙蓉不敢再深入這個話題,生怕殷婆婆真的讓她做飯,她側(cè)著起身,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來,道:“今日端午,我們一家人團聚一堂,真是千金不換的好日子。妾身聊備一份薄禮,謹祝殷家家宅興旺,妖邪不侵,時來運轉(zhuǎn),福祚綿延!”
殷書生和殷婆婆沒想到芙蓉還備了禮物,他們觀芙蓉身段婀娜,舉止大方,都覺十分體面。趙沉茜掃了眼桌上眾人的表情,低頭喝茶。
芙蓉一個妾室,擺得譜比殷夫人這個正室還大。趙沉茜自覺和她無關,借著喝茶的動作發(fā)呆,思索什么時候才能到下一個劇情。
芙蓉吊足了胃口,才笑意盈盈說:“我知夫君每逢節(jié)慶就詩興大發(fā),婆母也十分關心家里的孩子,所以特意托珍寶閣掌柜,從京師捎了一瓶雄黃酒。這可是京師最老牌的酒坊釀出來的酒,連官家每年端午都會從這里買酒,賜給諸相公呢。據(jù)說這酒是百年秘方,喝了能五毒不侵,無病無災,對大人小孩都有效!”
趙沉茜抿了口茶,心想芙蓉大概被人騙了。皇宮每逢節(jié)氣確實會給百官賜時令酒,但那都是官營酒坊釀的,絕不會從民間采買。倒是民間會有很多酒坊掛御酒招牌,以次充好。
殷書生一聽是宰相喝的酒,喜不自勝:“快拿來,我嘗嘗。”
“夫君莫急。”芙蓉莞爾一笑,款款從房內(nèi)取出一壺酒,不慌不忙給桌上眾人斟酒,“我特意和珍寶閣掌柜說了,這酒綿軟,沒有后勁,孩子也能喝。”
趙沉茜從來不信這種鬼話,她正要叮囑光珠不許喝,一杯酒已遞到她面前。趙沉茜抬頭,芙蓉淺笑著,說:“姐姐,今日多虧你了。我敬你一杯,謝你救我和繼業(yè)。”
趙沉茜眉梢微動,立刻知道這杯酒不能喝。手段太低級,宮斗滿級玩家趙沉茜興致缺缺,她接過酒杯,對著芙蓉大方一笑,一飲而盡:“多謝妹妹。”
芙蓉沒想到趙沉茜喝得這么痛快。她怔了下,強壓著驚喜,再給趙沉茜倒酒:“姐姐喜歡就好。姐姐多喝些,這些年辛苦姐姐了。”
芙蓉敬一杯趙沉茜就喝一杯,喝到主位上的殷書生面露不悅,阻攔道:“行了,這么好的酒,給她喝什么?她一內(nèi)宅婦人,只懂燒火做飯,哪懂酒?”
“夫君說的對。”趙沉茜似乎有些醉了,雙眸盈水,道,“我這個內(nèi)宅婦人每日掃地砍柴,洗衣做飯,才能讓夫婿和愛妾心無旁騖地吟詩作對,風花雪月。我確實不懂。”
殷書生望著趙沉茜,一時愣怔。那雙眼睛流光溢彩,瀲滟生輝,美的不可方物。真是見鬼,他竟然會覺得成婚十年的妻子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