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霓喉嚨哽咽了下,少年時光有多美好,現在回想起來就有多絕望。周霓平復了一會,才繼續說道:“后來我們慢慢長大,師兄也到了說親的年紀。初時有很多媒人要替他張羅,他都拒絕了,只說不急,不知怎么坊間就傳出閑話,說我爹名義上收他做徒弟,其實是招了個童養婿。我那時還不懂,跑去問他童養婿是什么意思,他告訴我只需做自己就好,莫要管外界流。再后來就沒有媒婆上門了,他依然在武館,幫我爹帶徒弟,幫我娘打量瑣事,分文不取,盡心盡力。北梁人占領了汴京后,武館生意越來越難做,師兄勸我爹關了武館,將練武場辟成菜地,我們自給自足,倒也清凈。這么多年下來,所有人都默認他以后要娶我,連我自己都這么認為。”
周霓眼眸里閃爍著淚光,道:“可是,他食了。我十七歲生辰過后,阿爹出面給我們訂下婚約,爹娘本來打算一家人吃頓飯就算完禮了,但師兄堅持說別的小娘子出嫁都辦得十分隆重,我的婚禮不能馬虎,別人有的我也要有。他將婚期定在了一年后,非要花一年的時間為我籌備婚禮。半年前,他的一個朋友收到蓬萊島請帖,怕島上有危險,請師兄同去助陣,師兄看在江湖情誼上答應了。他走前和家里說好了,出一趟短門,最多半個月就會回來。沒想到他這一去,至今未歸,他的那個朋友也不見了。”
周霓手掌覆住眼睛,再也說不下去。
江湖人出門后一去不復返,答案往往很明顯,連父母都隱晦地提醒周霓,宋玟很可能在路上遇到了麻煩,人生一輩子還長,周霓要早作打算。
可是周霓不信。那可是全知全能、心細如發的師兄,怎么可能有他解決不了的麻煩呢?周霓從雪滿南山等到綠樹成蔭,實在厭惡了這種等待的感覺,于是在一個夜晚收拾了行囊,背著父母,獨自踏上尋找仙島的路。
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生逢亂世,越往南走動亂越頻繁。周霓路上經歷的困難、委屈、危險,遠超她過往十八年人生的總和,但她沒有抱怨過一句。最難過的時候她就在心里想,等見到師兄時,她一定要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他,師兄會心疼她,還是會為她驕傲?
可是,周霓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了。
她輾轉搭上錢掌柜的船,登島前還有些來勢洶洶興師問罪的意思,但等上了蓬萊島,她看到這里的一花一木一草一石,心里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她甚至希望是師兄變了心,厭倦了武館單調的生活,拋下他們逍遙快活去了,更甚者他見異思遷,和那個妖艷多姿的殷夫人混在一起,周霓對著他大罵一頓,也能接受。
小桐一行三人的到來,徹底擊碎了周霓的僥幸。
周霓早就認出來,那位安靜話少,但實際上才是主事人的女子就是被錢掌柜中途撿起來,又在獻舞前消失不見的沉茜。她身旁的男子眸光湛湛,看似疏離,實則寸步不離守著她,不正是大名鼎鼎的海州大將軍容沖嗎?
周霓見過容沖拔劍,認得他的劍氣,習武之人這點眼力還是有的。容沖為什么會跟在沉茜身邊,為什么對她如此緊張,沉茜和那位福慶公主有什么關系,周霓一點都不在乎。她只想讓她的師兄回來。
周霓問:“你們在哪里見到了他?”
“太平街后巷。”趙沉茜說,“但是他們都穿著黑衣,僅憑外表無法分辨。”
“那我就一個個去找。”周霓將短刃別在腰里,目光堅定,“我和師兄一起長大,只要他拔劍,我就一定能認出來。”
一路打過去?容沖挑眉,很佩服這個女子的膽氣。他悠悠說:“未必需要全部交手,昨日我將他打傷了,你弄出些動靜,挑跑得最慢的幾個,他多半在里面。”
周霓一怔,目光鋒利,猛地刺向他:“你將他打傷了?”
容沖散漫地靠著墻,理所應當道:“能和我交手幾個來回,已經算他幸運,被我打傷不是很正常嗎?”
“你!”周霓大怒,拔出短刃指著容沖,容沖抱著劍靠在墻上,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你想挑戰我?你沒有勝算的。”
屠夫父母在后院聽到動靜,停下磨刀,問:“寶兒,怎么了?你和你的朋友相處得不愉快嗎?”
趙沉茜毫不懷疑,只要周霓說是,那夫妻立刻就能提著刀過來,院子里散落的骨頭,恐怕未必都是牛羊豬狗的。趙沉茜平靜開口,及時打斷這場沒意義的沖突:“我有辦法,不冒任何風險,也無須傷害宋玟,將他找出來。”
容沖和周霓都住嘴,同時看向趙沉茜。趙沉茜不動,用眼神示意外面,周霓抿嘴,不情不愿道:“爹,娘,我沒事,我和朋友們演戲呢。”
周霓對屠夫父母好一頓安撫,終于將他們送回后院。周霓心力交瘁,疲憊道:“說吧,你的法子到底是什么。你最好別騙我。”
趙沉茜盯著外面的日頭,目光平和之下,壓抑著一股毀天滅地的瘋狂:“我有預感,他是沖著我來的,今夜他肯定還會去昨夜的地方巡邏。我們只需要讓他主動走出黑衣人的隊伍,將他引到無人之處。這個幻境到底有什么玄通,就都明晰了。”
周霓皺眉,這可比一個個打過去難多了,她費解問:“這怎么可能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