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沖從來不覺得招待趙沉茜和蘇昭蜚有什么不一樣,他端來兩盞茶,放在趙沉茜手邊,另一只腳勾來椅子,旋身坐下,在手中茶水灑出前精準地接了回去。他將滿滿一杯茶放在桌上,瞧見趙沉茜的目光,無辜問:“怎么了?”
趙沉茜瞧著他冒冒失失但又行云流水的動作,緩緩搖頭:“無事。”
容沖抿了口茶,問:“你剛才說要問符?”
趙沉茜立即正容,抽出符紙,問:“道長,這張符有何作用?”
容沖接過宣紙,仔細看上面的紋路,說:“有何作用,試一試就知道了。”
他取出黃紙和朱砂,無需對照,僅憑記憶繪制趙沉茜的符紋。趙沉茜原本還想檢查他畫對了沒有,但看他一揮而就,行云流水,收筆時朱砂上閃過金色的流光,趙沉茜便知道無需白費功夫了。
他成功了,并且是上品符。
趙沉茜問:“道長畫什么符都一次成功嗎?”
容沖吹干符紙,隨口道:“也不一定,看狀態。”
那就是經常能一筆成功了,趙沉茜好奇:“道長這樣的能力,在道門中應當算出類拔萃了吧?”
容沖心里得意,嘴上謙虛道:“哪里,比我強的人有很多。”
“是嗎?”趙沉茜喃喃,“我曾認識一個人,他畫符就總是一次成功,時常在我面前夸耀他有多厲害。我還以為,這樣的能力很難得呢。”
容沖動作頓住,心虛地避開眼睛。如果可以,他真想回到過去,狠狠給那個愚蠢無知的小子一棒槌,看看都干了些什么事,太丟人了。但這是他第一次聽她提起過往,他實在很想知道,她是怎樣想他的。容沖狀若無意,問:“那個人是娘子什么人,你們很熟悉嗎?”
當然是再熟悉不過的人,趙沉茜欲要回答,張口時卻怔住。
他算她什么人呢?朋友,前夫,還是敵人?趙沉茜沉默了許久,容沖見她為難,不忍心逼迫她,正要打哈哈岔過,卻聽到她說:“一個教會我很多的人。曾經我不覺得我與男子有什么區別,在學堂時,同窗的兄弟朋友尋我說話,我只覺得他們耽誤我進學。但遇到他后,我第一次意識到,我是女子,與天下另一半男郎截然不同。”
容沖眨眼,這段話太長,他的腦子有些反應不過來。她是什么意思?暗示他與向她示好的貴族伴讀們不一樣嗎?容沖抿唇,心里反復斟酌,正要試探,卻聽她輕輕嘆氣,漫不經心道:“可惜,他已經死了。”
容沖一腔忐忑夭折腹中,他望著趙沉茜的側臉,不可思議問:“他死了?”
“是啊。”趙沉茜拿著符紙,對比兩張符紋的細微差距,試圖找出她畫符屢屢失敗的癥結,輕描淡寫道,“死了有十來年了吧。”
她情竇初開時遇到的少年,或者說,遇到他才讓她懂得少女心思的少年,早就死在紹圣十五年的大雨中。自那之后,她再也不會一心一意期待嫁人,終于明白婚姻亦是她的籌碼之一。
容沖閉嘴,腦子里嗡嗡的,試圖理解他死了這件事。
他死了?他怎么不知道。為什么呀?
接下來容沖一直很沉默,默默陪趙沉茜尋找活物試符。趙沉茜蹲在樹叢后,看到野貓舔了符水后,變得眼神明亮,精神亢奮,甚至主動追逐起其他公貓。趙沉茜拽了拽身邊人的衣袖,問:“這是什么意思?”
容沖回過神,向野貓打去一道凈化咒,解除符灰的效果,說:“我猜的沒錯,此符迷惑性很強,表面上看是強身健體,其實真正的作用是魅惑人心。服用后,中符者會變得神采奕奕,精力旺盛,如果中符者不明內情,會覺得自己身體變好了,無論做什么都有活力。但等符紙效用過去,中符者會變得比以前更虛弱,落差之下,中符者往往會服用更多的符紙,來維持‘健康’,久而久之被影響心智。這張符只是一個引子,一旦習慣了這種感覺,就會越陷越深,最后甚至會在符紙的操縱下,做出正常時絕對不會做的事。”
趙沉茜的眼睛像雪落冰川,寒意曠烈無聲。這樣的狀態,和媚術案前的孟氏何其相似?她只在水里添加了一點點符灰,野貓就變成如此,如果人全部喝下去……真是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