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聚集的百姓瞧見他,驚訝道:“你一個道士,竟然還說她好?福慶公主撤了許多道觀,連劃給白玉京的地都收回去大半,害得許多道士無以為生。她斷了你們的財路,你不恨她?”
“她一心為公,我為什么要恨她?”來的正是化裝為落魄捉妖師的容沖,他停在岸邊,說道,“道觀是我一個人的家,但還地于民,卻能撐起千千萬萬的家。何況,如果沒有地就無法謀生,那說明這門道士能力不行,趁早回家生孩子去,她何錯之有?”
大家誰也不認識誰,沒有百姓會為一個已死去多年的公主較真,但有容沖開頭,漸漸有人出來說公道話:“崇寧那些年,雖然日子不好過,但至少能保一家老小吃喝。每年二月、五月青黃不接時,家里沒糧了可以和官府貸糧,隨夏稅秋稅補上就行。不像以前一樣,一年到頭擔驚受怕,連病都不敢生,生怕家里出什么事,拿不出錢就得去借高利貸,一旦耽誤了傾家蕩產也還不起,只能賣兒鬻女。”
路過的貨郎聽到,也湊熱鬧道:“當年清田欽差走到我們縣,挨家挨戶查地有多少,從哪里到哪里,連一條田垅都要登記是誰的。這么一查,就查出縣令將二百多畝良田評為貧瘠沙地,悄悄陪給女兒做嫁妝。那位小姐在知府府里做少夫人呢,欽差卻不管,非要查這塊田的來龍去脈,最后縣令不敢認,只好說這塊田是無主的。欽差將此事上報朝廷,福慶公主來了懿旨,下令將所有無主的田地按各戶人丁數分給村民種,頭兩年免稅,第三年十五收一稅,剩下的收成歸各家。我家分到了足足七分田,可惜,她一死,地就又收回去了。后來連年災荒,家里交完賦稅和地租什么都不剩,無奈之下我只能進城討生活,走街串巷至今。現在回想,福慶公主在世那幾年,竟是我們家日子最好過的幾年。”
這么一說,大家發現這位公主惡名在外,但好像除了私生活不檢點,也沒做過什么壞事。一個老婆婆嘆道:“她就吃虧在是個女子,若她是男兒,娶三個娘子沒人說什么,可惜她是女兒身,三嫁不祥啊。”
雖然容沖一直介懷她另嫁他人,還嫁了兩次,但聽到別人拿這件事說她,忍不住道:“另嫁怎么了,她的駙馬被判謀反,她不趕緊斷絕關系,難道等著一起下獄嗎?”
方才大喊牝雞司晨的教書先生受不了了,疾呼道:“好女不二嫁,她應該和夫婿同甘共苦,實在不行也該為夫守節,豈能貪慕榮華,明哲保身!”
容沖知道和這種老古板爭辯沒有意義,他最是不耐煩口舌之爭,但涉及她,他卻一反常態,教書先生說一句他就反駁一句:“同甘共苦除了多收一具尸體,還有什么用?但她保全了自己,多年后主導變法,造福了不知多少平民百姓。所謂女德、貞潔,難道比天下蒼生還重要嗎?”
教書先生爭辯不過,氣得臉紅,嚷嚷著“禮崩樂壞“、“豈有此理”走了。圍觀的人群散去,只剩下容沖站在原地,和趙沉茜隔著窗戶相望。他不想被她以為故意當著她的面作秀,遙遙對她拱了拱手就要離開,沒想到趙沉茜卻主動叫住他:“蘇道長,留步。”
容沖停住,在橋上回頭:“娘子有事叫我?”
趙沉茜淺淺一笑:“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前兩天布料買多了,這種料子放久了生蟲,不如借花獻佛,為道長做身衣服。不知,道長可有時間來量量尺寸?”
容沖震驚了,她這幾年脾氣變得這么好?有人當著她的面詆毀她,她不生氣,反而要送路人衣服?容沖不由生出一個極其荒誕的猜測,她該不會看上蘇無鳴這個身份了吧?
容沖站在秋水閣里,看著她欲又止,止又欲。海州認識蘇昭蜚的人不少,容沖怕被人認出來,雖然借用了蘇昭蜚的身份,但并沒有完全照蘇昭蜚的長相易容,而是參考他的模子做了大改。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蘇無鳴”出現在趙沉茜身邊區區三天,她先是提出拜蘇無鳴為師,隨后主動贈衣,對比他剛認識茜茜時,待遇簡直天差地別,難道她喜歡這種風格的?
不應該啊,他并不是說好兄弟壞話,但蘇昭蜚的皮相遠遠不如他,茜茜怎么可能看得上蘇無鳴呢?
容沖想不通,接受不了。趙沉茜瞧見,問:“道長可有什么難處?如果道長不愿意就算了,布料留著也無妨。”
容沖怎么可能不愿意,這可是她送他的第一件禮物,完全出自她手,而不是掛名的宮廷賞賜。哪怕他心里幾乎要被醋嗆死,依然云淡風輕說:“哪里,能沾娘子的光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哪敢不識抬舉?”
趙沉茜淡淡瞥了他一眼,道:“道長客氣。”
裁縫提了箱子過來,本來要替容沖量尺寸,但小桐那邊好像有哪里量錯了,需要復尺。趙沉茜見狀說:“掌柜先去忙那邊吧,這里我來。”
容沖再一次大驚失色,她說什么?她來是什么意思?然而趙沉茜已拿起量衣尺,證明容沖猜得沒錯:“道長,勞煩低頭。”
容沖僵硬地彎腰,下意識在屋子中尋找鏡子。他懷疑他現在還在做夢,要不然,茜茜怎么會主動觸碰他?
然而趙沉茜不止碰了,還親手為他拉直衣領,拂去肩膀的灰塵。趙沉茜手握著尺子,微微踮腳比在他肩膀。她的臉就停在容沖面前,卻一眼都不看他,而是專注地盯著尺面,似乎只是為了記數字。容沖心里打鼓,她這是什么意思?是他自作多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