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早在蓬萊島就打過照面,那些把戲騙不了他,山陽城距離她上岸的地方不遠,只要真有心找,發現蛛絲馬跡不成問題。
就是不知,故人來意善還是不善。
趙沉茜站在橋邊,不動聲色道:“福慶長公主已于六年前死于暗殺,何來殿下?”
謝徽看出了趙沉茜平靜下的戒備,苦笑一聲,說:“你還在怪我?”
怪他嗎?躺在雪地里的時候她確實怨過他,剛醒來的時候也恨過他,但現在趙沉茜已經釋然了。不過,他第一句話居然是這種事,可見他不是來清算她的,趙沉茜放了心,看看四周,說:“那邊有涼亭,換個地方聊聊?”
謝徽說:“我在船上準備了你喜歡的茶點……”
“不必麻煩?!壁w沉茜并不想耽誤太多時間,道,“這里空曠無人,一覽無余,更適合談話?!?
謝徽不再強求,隨趙沉茜去涼亭里坐下。兩人落座不久,便有侍從端著溫度正好的茶水點心上前,輕手輕腳放置好,隨后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趙沉茜留意到來人的臉,問:“昨日那艘船,是你的?”
謝徽點頭默認,趙沉茜瞇眼,莫名生出一股直覺:“暗室里那個人,其實是你?”
“是我?!敝x徽扶著袖子為趙沉茜斟了一杯清茶,說:“昨夜夢到了許久前的事,醒來已至半夜。深夜不便叨擾,我便想等天亮再來,沒想到你一早就出城了。說來命運真是弄人,兩次我都在船上和你對面相逢,可惜兩次都錯過。幸好,我還是等到你了?!?
趙沉茜手指摩挲茶盞,問:“你找我做什么?”
他用得是“等”,而她卻回之以“找”。謝徽心里已經預感到了結局,卻還是不甘心,說:“六年前的事,對不起。那一夜母親找我閑聊,我的通訊玉符被薛月霏拿走了……當然,這些并不是借口,歸根到底錯在我。這些年,我一直想對你說對不起,如果我能早點發現那些人的動作就好了。”
“無需介懷?!壁w沉茜視線從茶點上掃過,并不動,說,“每一個選擇都是我自己做的,合該我來承擔后果。這幾年京城……臨安,有什么變化嗎?”
謝徽察覺到她不想深入,她甚至沒有問薛月霏的下落。謝徽心中苦澀,裝作輕描淡寫提起這些年:“遷都的事想必你已經知道了,無需我贅述。宋知秋出賣你向趙苻投誠,事成之后趙苻封她做皇后,她倒有心做一個賢妻良母,但楚王妃不滿她出身低微,挑了好些貴女入宮為妃,甚至搬到了宮里,對后宮之事指手畫腳,處處以太后自居。宋知秋和楚王妃積怨已久,從后宮斗到前朝,楚王妃安排娘家子侄入朝,宋知秋沒有娘家,就提拔蕭驚鴻?;屎簏h和太后黨斗得火熱,新科舉子皆要依附某一位后族才能授官,但她們二人卻無多少治國才能,導致大權旁落,悉數落于國師之手?!?
趙沉茜一點都不意外,昭孝帝一力扶植國師是為了牽制容家,容家倒后,趙沉茜當政,好歹能壓制著國師一派,等她一死,國師和保守派再無顧忌,這些年侵占了多少資產,趙沉茜簡直不敢想。更可怕的是,國師還疑似是外族人。
趙沉茜問:“元宓的底細,你知道多少?”
“略知一二。”謝徽說,“元宓,很可能是北梁越王,真名叫耶律宓?!?
這可不是略知一二,趙沉茜猜測落實,反而輕松下來,問:“你如何得知?!?
謝徽說:“當年你在郊外遇襲后,新政俱廢,看似是宋知秋得勢,實則真正獲利的另有其人。崇寧新政已實行了六年,保守派要發難,為何偏偏是這時?那時最迫不及待的事,大概就是你在杭州清田,而杭州正好有國師的道觀,我便懷疑道觀里有不能示人的秘密。這些年我明察暗訪,查出元宓所謂自小在杭州出家修道是偽造的,他真正的來歷無人了解。探子發現他和北梁人有來往,順藤摸瓜,我才發覺他其實是北梁越王,北梁圣章帝之子,現任皇帝同父異母的弟弟。他生母不明,似乎是行宮的一名漢女,早年并不受寵,圣章帝末年狩獵時,他因救駕有功得了蕭后的看重,從此北梁皇室活動才有他的影子。但是三十多年前,他突然從上京消失,沒人再看到過他,但蕭后每年節慶照舊給越王府賞賜,現任皇帝登基后依舊如此,上京也沒人對此表達異議。越王潛伏在燕朝,應當是上京皇室心照不宣的秘密。”
謝徽打聽到的情況和趙沉茜在鑒心鏡中發現的差不多,元宓其實是耶律宓再無懸念。趙沉茜想到殷驪珠臨死時留下的線索,問:“越王有妻子嗎?”
“妻子?”謝徽疑惑,認真想了想,才搖頭道,“我的人并未打聽到。他因有漢人血統,最開始并不被視作皇子,被寄養在道觀,生活十分窘迫,直到他因道法出眾得了蕭后青眼,情況才好起來。無論宴會狩獵,他皆扈從在側,頗風光了一段時間,但從未聽說過他身邊有女人?!?
“竟然沒有嗎……”趙沉茜喃喃,那殷驪珠說的復活故人是指誰?鑒心鏡中樹妖的反應明明也印證了這一點。趙沉茜只是過了下腦子,沒結果便也不再糾纏,元宓欠燕朝的債,她要讓他們悉數奉還,但這是燕朝和北梁之間的事,趙沉茜還不至于為了打擊政敵,去為難一個女人。
趙沉茜拿到了自己最需要的信息,再看謝徽就順眼許多,不動聲色試探道:“看來你這些年留在臨安確實做了不少事。今后可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