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管。”
女子的聲音像是有魔力,奇跡般穿透鬧哄哄的人群,壓住不斷膨脹上浮的情緒。趙沉茜從青磚照壁后走來,她穿著靛色對襟衫,壓住折枝花羅裙,這一身顏色很素,但配上她的氣質,顯得沉靜而莊重,淡雅而尊貴。
人群自動分野,府衙的人圍在她身邊,百姓站在對面,無聲對壘。趙沉茜掃過下面一張張或憤怒、或茫然、或敵意的臉,說:“諸位午安,大家有什么事慢慢問,何必動這么大火氣。”
有人不吃這一套,人群中一個男子喊道:“容將軍呢,我們只認他,叫他出來答話!”
“我與容將軍心意相通,問我問他都是一樣的。”
“別拿這種話糊弄人。”群情激奮,嚷嚷道,“他已經很久沒露過面了,明明以前每天都能看見他。是不是他早就不在城里了?”
衙署的人都有些緊張,一致看向趙沉茜。趙沉茜那日在軍營中手刃四個細作的事跡已經傳開了,他們都指望趙沉茜突然拿出什么大招,解決沸騰的民憤。
然而趙沉茜只是靜了靜,道:“沒錯,他現在確實不在城里。”
這話像一滴水落入滾油里,衙吏和百姓一起震驚,還不等這鍋熱油炸開,趙沉茜下一句話便道:“劉麟帶兵奇襲海州,商人都能打聽到的事,容將軍會不知道嗎?事關戰術,我不能說太多,但你們放心,容將軍早有準備。”
百姓放了心,需要保密的戰術定然是極厲害的,哪怕他們依然一無所知,卻瞬間能置身事外了。但拷問還沒完,又有人問:“那糧食呢?海州糧草一直不寬裕,養軍隊便也罷了,憑什么放那些流民入城?”
趙沉茜租田令里允諾,海州周邊荒地四十稅一,年滿十五的男丁租滿三年可分土地,并且容家軍會保護收成不被土匪侵占,若有疏漏,海州衙署會無條件補償佃農的損失。這道政令一出,許多青壯年攜家帶口來投奔海州,趙沉茜也兌現承諾,只要核明不是北梁細作,一概接納。容沖將周邊土匪剿了好幾回,趙沉茜也日常派軍隊巡邏,住在城外無須擔心安危,這些流民便在田地邊結廬而居,既能生活又方便照顧田地,只等著三年后分田,他們便有了自己的土地和房子。
此舉既能給海州增加人口,又能開墾荒田增加稅收,乃一舉多得之策。趙沉茜也想過新住民和原住民之間會有矛盾,但那應該是幾年后的事情,海州衙署有了錢,有許多辦法可以撫平這些裂痕。但現在,這個矛盾被過早地引爆了。
不光海州百姓,甚至衙署的官吏也露出贊同之色。是啊,沒有糧草兜底,何必打腫臉裝善人。不放流民入城,軍民省吃儉用,現存的糧草好歹能供海州撐一個月,一旦放那么多流民入城,容沖和蘇昭蜚不在,無法突圍,只能固守城池,而城內糧草又不夠,豈不是逼著人相食?
趙沉茜沉默,城內百姓是海州根基,她不能不順著,而城外流民無家可歸,萬一真有戰爭,她絕不可能讓他們流落在外,任由敵兵屠戮。禾苗已經種下,只需要兩個月第一批秋稅就能收了,到時候有了錢,趙沉茜便能推展更多政令,招攬更多人口,反過來吸引商人,為海州創造更多財富。人和錢的雪球一茬茬滾下去,海州便可越來越富,越來越強。
種子已經種下,只待萌發,但是現在,元宓逼著她二選一,要么守著一堆萌芽餓死,要么挖出一半,做成肥料喂給另一半,好歹還能保存實力。
衙署的人無聲杵在后面,百姓瞪著憤怒的眼睛等在面前,所有人都逼著趙沉茜作出決定。
可是,為什么非要二選一?為什么天災人禍面前他們只能自相殘殺?一定有第三條雙全之路可走,就算沒有,她也要蹚一條路出來。
趙沉茜心里毫無把握,卻表現得自信而堅定,斬釘截鐵道:“只要踩在海州地界的百姓,無論老弱婦孺,士農工商,都是我們的子民,我們一個人都不會拋棄。我會開城門接納流民,但諸位盡管放心,海州城內儲糧雖然不多,但我已在其他地方置備了糧草,只待運入城中。”
人群大嘩,明明狐疑卻又忍不住想相信,紛紛問:“當真?”
趙沉茜心里苦笑,倉促之間想得到大量糧食,只能靠買。她又不是送財菩薩,去哪里找大筆錢出來?但對著百姓衙吏,她依然堅定道:“當真。”
趙沉茜的表情太有說服力了,大家習慣了這位娘子總有奇思妙想,總能算無遺策,遂放心地散去。他們不是純粹的好人,也不是純粹的壞人,只是一群普通人。如果自己性命無憂,誰不愿意當個善人,救他人于水火呢?
程然安撫好想跑路的商人后,急匆匆趕回來,聽到了趙沉茜的話。她心有疑竇,但等人群都散去后,才悄悄問:“娘子,你在外面還存有另一筆錢?”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