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太妃讓侍女將炭火撥得更旺一些,說:“今年臨安格外冷,連下了半個月的雨,陰得人骨頭縫疼。宮中有銀骨炭還如此,梵天寺建在山上,恐怕更苦寒。”
殿里都是自己人,憲王趙儀也不掩飾,直白道:“那位知道自己的位置坐不了多久了,行事簡直不管不顧起來。我讓他立母妃為太皇太后,他說天時不好,不能冊封,轉頭卻和臣子商議,要立生母楚王妃為太后。臣子不過駁了句劉氏是獻愍太子生母,要立也該立劉氏為皇太后,那位就記恨起來,將劉婉容遷到了梵天寺,美名其曰為先帝祈福。呵,他算什么東西,居然想混淆太廟,滑天下之大稽。”
朱太妃想起深宮里這些女人,唏噓不已:“先帝在世時,劉婉容多么風光,先帝一死,她到處賠笑臉,現在都要受一個旁支子弟的氣,懿康、懿寧想求見一面都不行。你哥哥最是寵愛她們母女,要是他看到,不知道得多心疼。”
趙儀最是憐香惜玉,道:“要不我讓前朝施壓,逼趙苻將劉婉容接回來?現在元宓是北梁探子的事傳得沸沸揚揚,市井都在說趙苻識人不清,貪生怕死,被人一嚇唬就棄城逃跑,將汴梁拱手讓人。這關頭傳出去他苛待先帝婉容,他不敢擔這罵名的。”
朱太妃嘴上唏噓,但提到求情時卻毫不猶豫搖頭:“她肚子不爭氣,只生下兩個女兒,你卻是有兒子的。你要成大事,別為她冒險,牽扯到你身上就不好了。”
“不算冒險。”趙儀也就是說說,沒打算真做,但當著生母的面,他還是要顯擺自己的能耐,“趙苻如今自顧不暇,海州的檄文都傳到江南來了,落款明明白白寫著京東西路兼淮東路安撫使趙沉茜。京東西路和淮東路已割讓北梁多年,哪有什么安撫使?現在外面都傳遍了,趙沉茜死而復生,乃天命之相,趙苻是趙沉茜親手扶立的,趙沉茜活著回來了,他能不怕?”
朱太妃已到暮年,最忌諱鬼神,厭惡道:“我早就覺得她邪性,被她那雙眼睛看著,都瘆得慌。好好的公主不當,反倒去做臣子,非要顯擺自己不一樣。當初她摻和奪嫡,現在又去江北和一群男人造反,她一個婦道人家,到底想做什么!”
“自然是想做皇后了。”趙儀想到北方的局勢,又酸又恨,“公主終究要嫁出去,哪如當皇后?幫著外人造自家的反,果然是禍國命格,難怪皇兄不喜歡她。”
朱太妃出生低微但生下了兩個皇子,恨高太后這類官宦淑女,更恨膽敢造反的賤民。她冷著臉罵道:“不過一群泥腿子,能成什么事?”
趙儀也不愿意信,偏偏戰報做不得假:“探子說,容沖起兵后,多地響應,連攻數城。劉豫在容沖手中,劉麟不敢應戰,連連退敗,已退入汴京固守。”
朱太妃這輩子不通文墨,不懂朝政,但多年來也聽過朝廷打仗總是千難萬險,為何容沖那個逆賊打仗就如此輕松呢?朱太妃問:“真的假的?莫非,還真能讓他打下汴京不成?”
趙儀同樣搖頭:“聽說容沖已命大軍駐扎應天府,和開封府對壘相持。恐怕等開了春,汴梁有一場大戰吶。”
朱太妃聽呆了:“那要怎么辦?”
“有北梁人呢。”趙儀這種時候竟然慶幸北梁兵強馬壯,絕不會輕易被人奪去了東京,“劉麟失了應天府,北梁人已然震怒,接下來定然重兵增援汴梁。說起來劉麟會敗全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誰能料到劉豫居然沒死,而在海州手中!趙沉茜也太沉得住氣了,被劉麟圍困那么多天,硬是一聲不吭,要是劉麟知道父親還活著,豈能不救?現在可好,他本是為父報仇,哀兵必勝,海州一拿出劉豫,他成了謀權篡位,底下人心一下子亂了,連戰連敗。他丟了那么多城,北梁人恐怕不會放過他,他的日子不好過嘍。”
朱太妃聽不懂,但并不妨礙她為自己兒子自豪:“我兒連千里之外的事情都知道,真厲害,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
朱太妃一語道破趙儀心思,趙儀得意非凡,假模假樣謙虛:“小事而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其實這些根本不是趙儀看出來的,而是端王引薦的幕僚分析給他,趙儀又原封不動搬到朱太妃面前賣弄。趙儀想起不久前幕僚的進,沉了臉對朱太妃說:“劉麟再如何都是皇帝,而我不過一介王爺,更是任人宰割。聽說趙苻今日又砸碎一套汝瓷,他越來越暴虐了,宋知秋對他有扶立之恩,劉婉容久在深宮安分守己,他連兩個女人都不放過,豈能放過我?”
趙儀臉色嚴肅,朱太妃一下子也慌了,忙道:“我兒別怕,他要是敢動你,我就一頭撞死在宣德門前,看看他敢不敢讓我死!”
趙儀臉色轉霽,說:“母妃,你年事已高,我哪會讓你涉險?趙苻人心盡失,無人可用,正是奪位的千載良機。我已萬事俱備,只欠您這把東風。母妃只需幫我打開宮門,我帶著精兵長驅直入,先殺趙苻,再殺楚王夫婦,等天一亮,皇位就是我的了!我是趙沉茜的皇叔,容沖的君主,諒他們也不敢對我不敬。待我登基,立馬封母妃為皇太后,將高太后的牌位遷出太廟。您念了一輩子的名分,兒子給您掙來了!”
政變還沒開始,在趙儀嘴里就像已經成功了一樣。朱太后當然希望小兒子做皇帝,但是,她小家子氣了一輩子,從沒干過這么兇險的事,她擔心道:“當真只需要開門就行了?”
“當真。”趙儀拍胸脯道,“人我已經給您準備好了,您找個由頭將她們接進宮,之后自有她們動手。放心,一切盡在我掌握,您什么都不用操心,等著皇太后的翟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