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府,可真是一個荒涼地。
元宓推門入府,里面的老仆聽到動靜,顫顫巍巍走出來:“誰呀?”
他轉過門廊,看清元宓,足足怔了怔,才老淚縱橫地迎上來:“殿下,是你嗎?”
“是我。”元宓看到老仆的模樣,同樣大吃一驚,“李叔,你怎么成這樣了?我不在府的時候,有人苛待你嗎?”
李叔抹去熱淚,說:“沒有,太后每年都會給王府賞賜,炭火吃食都不缺。只是殿下忘了,上京苦寒,殿下修煉得道,駐顏有術,我卻是一介凡人,三十年過去,該老了。”
元宓聽著微怔,是啊,原來他隱姓埋名去燕朝潛伏,已經三十余年了。他以一個連身份都沒有的微寒之士上京,侍奉過昭孝帝、趙苻兩朝君主,斗倒了容家、趙沉茜、宋知秋乃至數不清的臣子,從一無所有到權傾燕朝,如今他回到自己的王府,依然是一室凄清,無人迎他。
她離開他,也三十多年了。
元宓怔忪片刻,說:“李叔,準備香燭,我去祭拜母親和她。”
祠堂久無人來,彌漫著一股陰潮味,地上的寒氣像是要鉆到人骨縫里。李叔提著燈,顫顫巍巍拿來披風:“殿下,地上冷,您當心受寒。”
“無妨。”元宓跪在蒲墊上,目不轉睛,聲音淺淡,“難得回來,我想陪陪她們。”
李叔嘆氣,也去拿了三炷香,畢恭畢敬地插在香爐里:“老夫人,您若在天有靈,定要保佑王爺。當年太后提出派人去燕朝當內應,滿朝皆叫好,但五京皇親貴戚無人愿意領命。想也能知道,去敵國潛伏,九死一生,不成是誤國大梁國策,成了也未必能活著回來,最后全便宜了旁人。太后問遍了諸府,最后,唯有殿下主動請命,只帶了一柄拂塵、一匹白馬,頭也不回趕赴燕朝。唉,這一去,就是三十多年。殿下為大梁隱姓埋名,臥薪嘗膽,受了不知多少委屈,但如今,上京紅人換了又換,還有幾人記得殿下?”
元宓盯著面前的牌位,低低道:“旁人都搶著去的差事,能輪得到我嗎?行非常之事,才能立非常之功,大梁貴族世代聯姻,最重血統,我生母是漢女,妻子亦是漢女,若我不受委屈,如何堂堂正正給她們名分?”
“李叔,你去歇著吧。我單獨與她們待一會。”
李叔嘆了口氣,合門離開。光影重新暗下來,元宓默默望著牌位,良久后起身,將其中一道牌位拾起。
元宓輕輕撫過上面的字。
“故室耶律氏小桐之神主。”
她因他而死,而他甚至不知她的本名本姓,只能以小桐為她立碑。他珍愛地拭去靈牌上細塵,隨后咔嚓一聲,親手將櫸木牌捏為齏粉。
她魂兮歸來,不必再立牌位。
元宓合手,對著最上方的牌位畢恭畢敬長拜三次:“母親,兒子不孝,生時不能讓您母憑子貴,死后也無法給您長供香火。兒子馬上就要去汴京,此戰若勝,我登基為帝,必重修為玉碟您正名,若此戰敗了……”
元宓怔住,隨即笑了笑,漫不經心道:“想必,我也無法回來了。生死榮辱,就此別過。”
元宓拎起李叔留下的披風,大步走向漫天風雪中,只剩一張“先妣元氏蕙蘭之神主”的靈位,孤零零立于供案上。
甚至沒有冠夫家姓氏。哪怕北梁不如燕朝注重名節,懷孕生子卻不被夫家承認,也是要被恥笑的。
大梁敬鬼神,亡魂經三干樹上升極樂,得赴往生。元宓怎么忍心讓亡母魂靈到了天界,還要被人指指戳戳?
母親,再等等,元宓在心里默默道,快了。等他接回小桐,他們夫妻一起供奉她,她便可放心地去往生了。下輩子,一定要得遇良人。